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迈步而出,秋日的阳光正好落在廊下,将青砖地面晒得微微发暖。
他在门前驻足片刻,眯眼望了望天。
龙脊岭方向的天际线依旧清晰,山脊如龙脊,蜿蜒入云,一派安然气象。
闭关这些时日,内景的修行算是摸到了门槛。
九世珈蓝经不比其他功法,无法靠苦修堆砌进度,只能日积月累,慢慢浸润。
他将经文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收了继续闭关的心思。
这种事急不来,越急越坏事。
穿过回廊,还未走到前堂,红拂已经迎了上来。
她今日换了件鹅黄色的襦裙,腰间束着一条素色丝绦,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
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帖子,见了陆沉先是仔细端详了一番,见他气色比闭关前还要好上几分,这才松了口气。
“少爷出来了。”
她将帖子换到左手,跟在陆沉身侧往后院走。
“戒色小和尚回来了。”
陆沉脚步微顿:“从安崖府?”
“嗯。”
红拂点点头:“一路押着那些囚犯回来的。”
“到的时候身上带了不少伤,人也瘦了一圈,不过他精神还好,见了奴婢还笑着说总算不辱使命。”
陆沉微微皱眉。
他是真没想让戒色把那些人带回来。
安崖府那摊浑水,锦衣卫既然已经下场,以宁青虹的手段,那些囚犯十有八九会被就地格杀,省事省力。
他当时没说破,是觉得戒色也不会傻到去跟锦衣卫抢人。
没想到这憨和尚真把人给带回来了。
“囚犯都送到六扇门衙门了?”陆沉问。
“都送到了。”
红拂翻出最上面一张帖子:“衙门那边来人说过,只等侯爷发话。”
“这段日子送来的拜帖也不少,奴婢都用您闭关的由头回绝了。”
“不过人好像还是很多,有些帖子隔几天就又送一遍。”
陆沉接过那沓帖子随手翻了翻,果然密密麻麻。
有六扇门同僚的,有各府世家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署名,想来是托了各种关系递进来的。
他轻笑一声,将帖子递回给红拂,摇了摇头:“我也没想过让他将那些人带回来。”
“我还以为锦衣卫会直接将他们全都在原地格杀了,省得麻烦。”
“锦衣卫的大哥也过来了几个。”
红拂接过帖子,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要不是他们,戒色小和尚可能还真回不来,路上截杀的人不少,有几波颇为棘手。”
陆沉点头:“应该是。”
“不过安崖府那边的情况眼下已经明了,这些犯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了。审一审,按律处置就是。”
“那可不行。”
红拂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陆沉,神色认真:“现在六扇门大牢里面那些犯人,必须得您发话才行。”
“其他人过去,就算是总捕大人亲至,也没什么用。”
陆沉怔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莫要开这种玩笑。”他边笑边摇头,“总捕大人真说话,我也得听,怎么可能会没用?让人听了,还以为我陆沉是什么跋扈之辈。”
他笑完,顿了顿,语气随意了些:“罢了,等我回头过去一趟,将那些家伙都发落了吧。”
“既然送来了,总不好一直关着,六扇门的大牢也不是给他们长住的。”
“那怕是有些麻烦。”
红拂重新迈步跟上,声音轻了几分:“好多人上门求情来了,帖子收了一摞,人还在门外候着的也有不少。”
“不用管他们。”陆沉摆摆手,语气淡了下来,“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红拂略作沉吟:“安崖府那边好像不太安宁。”
“锦衣卫的大哥说他们要先回去支援指挥使,只留了一只信鸽在这里,说以后有消息会送来。”
陆沉点了点头。
宁青虹在安崖府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动静不会小。
锦衣卫这时候回去支援,说明那边已经进入了收网的阶段。
“还有一件事。”红拂语气微微一顿,“府城那边沐王府有动静,传到道城来了。”
“什么动静?”
“玄教和禅教在城中办了一场通天擂台,连续打了十天。”
“最后拿到通天资格的有五个人,玄教两个,禅教一个,上横赵家的少爷赵元昊,安崖李家的少爷李尊。”
红拂一边说一边留意陆沉的神色:“另外听说青山府的徐横山,安崖府的安天阳也都去了,不过他们没有参赛。”
“这些人早就已经有了通天资格。包括那位玄真灵,莲花僧,他们也都早就有这种资格了。”
陆沉没有接话。
通天擂台,通天资格。
这些名头听起来唬人,说到底不过是玄教禅教在岭南造势的手段罢了。
选出几个人来,给他们贴上“通天”的标签,既能彰显自家底蕴,又能拉拢岭南世家,一举两得。
那些已经有了资格的“老人”不去参赛,也说明这擂台本身的份量并没有外界吹嘘的那么重。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靠擂台证明自己,擂台上打出来的,多半是给外人看的。
“知道了。”陆沉说。
红拂本以为他会多问几句,没想到就这简简单单三个字,不由微微一怔,随即也就释然。
自家少爷从来不是个在意虚名的人。
陆沉确实不在意。
沐王府也好,玄教禅教也好,他们想造势,想拉拢人心,那是他们的事。
擂台打出花来,也伤不到他一根毫毛。
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捧,而是自己手里有什么。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抬脚往后院走去。
戒色和尚被安排在东跨院养伤。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小和尚正半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碗药汤,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听见门响抬头,见是陆沉,赶紧把碗放下。
“躺着。”陆沉抬手虚按,在榻边坐下,打量了他两眼。
伤势确实不轻。
不过他此时精气神倒还好,一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佛门功法在疗伤方面确实有独到之处,换作旁人受这么重的伤,这会儿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比以前更瘦了。”陆沉说。
戒色咧嘴笑了笑,牵动脸上的伤口,还是笑着:“侯爷看着倒是精神了不少,闭关有收获?”
“有一点。”
陆沉没有多谈自己的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榻边。
“这里面有几枚丹药,对你恢复伤势有帮助。”
戒色也不客气,将玉瓶收好,道了声谢。
静室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
青鹰不知何时从高处落下,正蹲在院子里用喙梳理翅羽,一双赤金色的眸子半阖着,像是在打盹。
细犬趴在它身边,两只前爪交叠,下巴搁在爪背上,耳朵不时转动一下,警觉得很。
陆沉看了它们一眼。
这次闭关清点完之后,手里又多出几样适合禽兽服用的天材地宝。
青鹰和细犬跟着他的时日不短了,几次涉险都多亏了它们。
灵禽异兽的成长比人慢得多,若不主动帮它们提升,迟早会跟不上他的脚步。
他打算回头就将那些东西分给它们。
收回目光,陆沉看向戒色,语气随意了些:“说说吧,安崖府那边都是些什么人对你出手?”
戒色想了想,摇头道:“都是些蒙面的高手,实力不弱。”
“小僧本事低微,留不下他们,锦衣卫的那几位也只杀了几个,都是一击毙命的死士,身上没有任何特征可寻,查不出来历。”
他顿了顿:“不过好在囚犯都一路带过来了,只等侯爷审问。”
陆沉靠着椅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本来也没什么好审问的。”
他看了戒色一眼:“我原本以为锦衣卫会将他们原地格杀,你也好去做自己的事。”
“你那落圣窟的收获,也该趁着势头正热赶紧沉淀下来才是,没想到你把人给带回来了。”
戒色眨了眨眼:“那侯爷准备怎么办?”
“审他们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陆沉语气平淡,“这些家伙每一个人都有杀的理由,但指挥使现在正在安崖府整顿各家,咱们就不给她横生枝节了。”
“狠狠地罚一笔,就给放了吧。”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正好看看道城里,谁跟他们走得近。”
戒色怔了一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道了一句:“侯爷说得对。”
“横生枝节,确实不美,而且安崖府那边不太对劲,这些人盯着侯爷,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侯爷天资过人,需要的只是时间,等未来成就宗师,自然能镇压一切敌。”
陆沉失笑,站起身,拍了拍他未受伤的那侧肩膀:“不用拍马屁,走吧,去大牢看看情况。”
他转身向外走去,戒色赶紧把药汤一饮而尽,小跑着跟了上去。
而此时,六扇门大牢之中,气氛已经凝到了冰点。
赵乾大马金刀地坐在牢门正中的椅子上,身后站着四个带刀捕快,皆是气息沉凝之辈。
他面前是一排手足无措的牢头狱卒,一个个脸色发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一群被鹞鹰堵住的麻雀。
“奉府君手谕。”
赵乾将手中文书往桌案上一拍,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铁。
“这些人,今天不放,也得给我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