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失去了刻度。
陆沉盘膝而坐,呼吸绵长,如丝如缕,牵引着檀香的烟气在身周环绕不去。
丹田之中,霸绝真罡的气旋缓缓转动。
时而收敛如深潭止水,时而扩张似大潮涌动。
小成到大成,看似只差一步,这一步却宽如天堑!
好在他不缺耐心。
龙脉真灵入体之初,并不怎么配合。
那缕从孽龙身上剥离出来的本源精华盘旋在丹田之中,像是一条刚刚被驯服的野蟒,虽然不再挣扎噬主,却也绝不亲近。
陆沉运功之时,它会游走到一旁,隔着山海印远远观望,冷漠得好似事不关己。
只有当他将霸绝真罡催动到极致,气血如沸,丹田气海几近干涸之际,它才会不情不愿地分出一丝力量,勉强填补那空缺。
像是在施舍。
陆沉也不恼,照常修行。
功法的推进不会因为它的态度而停滞,反而在这股若有若无的外力刺激下,气血攀升得更快,根基夯得更实。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龙象般若功。
这门功法共分十三重,越往后越难精进。
每一重都需要磅礴的气血作为支撑。
此前陆沉卡在第九重已有不短时日,不是悟性不够,而是底蕴不足。
如今龙脉真灵盘踞丹田,虽不主动配合,但它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滋养。
那股源自地脉本源的力量缓缓渗透,融入气血,筋骨,皮膜,一层一层地往上堆砌。
第九重的瓶颈在不知不觉间松动,然后轰然洞开。
第十重!
龙象般若功踏入第十重的瞬间,陆沉体内气血奔涌如大江决堤,筋骨齐鸣,似有龙吟象啸之声在静室中回荡。
那股磅礴的气血之力反哺丹田,霸绝真罡的气旋猛地扩张了一圈,运转之间更为凌厉,更为霸道!
八重金刚功也有进境,但幅度远不如龙象般若功那般剧烈。
这门功法来自玉清真人,看似平平无奇,越修到深处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潜力深不可测。
此番只是从第三重提升到了第四重,可陆沉能清晰感觉到,肉身比之前更为坚固。
同样承受外力,过去可能筋骨受创,如今只是皮肉之伤。
龙脉真灵的异动,发生在某个不起眼的深夜。
陆沉运功完毕,正要收势,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缕盘旋在山海印周围的真灵,正在缓慢地向那枚古印靠拢。
像是一条蛇在试探一个洞穴。
山海印纹丝不动。
龙脉真灵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山海印的表面缓缓游走。
它在尝试融入。
然后山海印拒绝了它。
不是排斥,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无视。
那枚古印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仿佛凑过来的不是龙脉真灵,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陆沉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模糊的情绪。
不是他的情绪,是龙脉真灵的。
委屈。
那缕从孽龙身上剥离出来的本源精华,不可一世地来,灰头土脸地去。
它退开了几寸,悬浮在丹田之中,像是一个被拒之门外的孩子,茫然无措,又隐隐有些不服气。
陆沉觉得好笑。
同时心里对山海印更高看了一眼。
连龙脉真灵都看不上,这枚古印的来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龙脉真灵沉默了一阵,然后转向了陆沉。
这一次,它主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施舍般的施舍,而是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心翼翼,缓缓融入陆沉的气血之中。
那股力量温暖而绵长,没有半点桀骜,顺从得像是一条被驯熟的猎犬。
山海印此时才轻轻一颤。
只是微微一颤,像是终于认可了什么。
古印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涟漪,缓缓扩散,扫过丹田,扫过经脉,扫过陆沉的四肢百骸。
龙脉真灵被那涟漪扫过,整个都雀跃起来,猛地散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真正融入了陆沉的每一寸血肉。
那一刻,陆沉感受到了什么叫好处!
心火在胸腔中燃起。
每个人的心火都不同。
有人炽烈如烈日当空,有人温吞如灶下余烬。
陆沉的心火本就旺盛,是那种压在骨子里的,不显山露水却从未熄灭过的火。
此刻心火再次升腾,火苗之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不是附着在表面,而是从火焰内部渗透出来的,像是灯油里掺了松香,烧得更旺,更久,更纯粹!
更大的变化在双眼。
旱魃道果的火焰早已融入他的眼睛,带来夜眼和窥破破绽的能力,却也留下了一些隐患。
旱魃道果的力量过于酷烈,与他自身的根基并非完全契合,那点不适被压在一层薄冰之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裂开。
龙脉真灵融入之后,那层薄冰消融了。
不是粗暴地碾碎,而是温和,彻底地化解。
旱魃道果的火焰与他的双眼之间那点微小的裂隙,被龙脉之力填补得严丝合缝。
隐患消除的同时,双眼的能力也悄然蜕变。
夜眼仍在,黑暗遮不住他的视线。
看破破绽的能力仍在,甚至比之前更为敏锐。
而在这两者之外,又多了一层新的感知。
他能看到本质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看到”,而是一种更模糊,更直觉的把握。
像是一层薄雾被风吹散,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汪水,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山水之下更深层的东西。
陆沉知道,双眼还有更多威能没有发掘出来。
那些隐含的力量藏得很深,不到特定的契机不会显现。
他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时日推移,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霸绝真罡从小成到大成,这一步走得比陆沉预想的要顺利。
龙脉真灵融入之后,他的气血,领悟力,底蕴都被拔高了一截。
之前觉得艰涩的关窍,如今回头再看,也不过如此。
可他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霸绝真罡之上,还有独断天罡。
脱胎于霸绝,却又远超霸绝!
那不是量变的积累,而是质变的升华,是极尽之后的蜕变,是走到尽头之后才能窥见的另一片天地!
没有固定的法门可循,没有现成的路径可走,甚至连方向都只能靠自己去摸索。
陆沉发现自己找不到头绪。
这不是悟性的问题。
万法通悟的天赋让他能看穿任何功法的本质,可独断天罡不是功法,是一种境界,是一种心态。
它不在纸上,不在口诀中,只在修行者自己的心里。
他不服气。
从踏入修行至今,他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该夯的基础没有偷懒,该熬的苦功没有跳过,每一个阶段都力求做到极致。
他不想在这里停下来,不想等到“下次机缘”再补上这一课。
可机缘这种东西,不是急就能来的。
这一日,陆沉收功起身,打算破关而出。再枯坐下去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出去走走,或许在别处能找到那一点灵光。
就在他即将站起来的瞬间。
龙脉真灵猛地一颤。
那缕已经彻底融入他体内的真灵骤然凝聚,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色光丝,狠狠撞向了山海印。
咚!
像是有人在心口敲了一记重锤。
山海印晃动了。
这是它第一次显露出如此剧烈的反应。
古印表面金色的涟漪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扩散,而是剧烈的震荡。
一圈一圈,一层一层,像是巨石投入深潭,波纹疯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
陆沉心神剧震。
那金色的波纹扫过丹田,扫过经脉,扫过识海,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恍惚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触动。
霸绝真罡。
霸绝天下!
这条路只有一个方向,就是走到极致。
走到没有任何东西能与你并列的极致,走到没有任何力量能与你抗衡的极致,走到这方天地之间,唯你独尊的极致!
不是靠外物,不是靠帮手,不是靠任何人的认可与扶持。
独断,靠的是自己!
独断,就是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也能够站在顶点!
乾坤独断,一言九鼎。
我的世界,我一人为尊!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盘膝坐好。
他放下了龙象般若功,放下了八重金刚功,放下了所有正在修行的功法。
甚至放下了山海印,放下了龙脉真灵,放下了万法通悟。
心神所系,唯霸绝真罡而已。
从头到尾。
从最基础的行功路线,到最细微的真气变化,到每一寸经脉的震颤,每一次气血的涌动。
他不再试图去“领悟”什么。
只是单纯地,一遍又一遍地体悟这门他早已大成的真罡功法。
一遍。
十遍。
百遍。
千遍。
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展开了一幅画卷。
之前他只看到了画上的山水人物,如今他终于开始注意到笔墨的走势,线条的韵律,留白的用意。
每一遍体悟,都有一条新的脉络在他心中浮现,彼此交织,逐渐勾连成一幅完整的图景。
那是霸绝真罡的本质!
那是走向独断的道路!
一抹难以言喻的感觉,缓缓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