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地方也看了,孩子也安排了。现在跟老子说说,你搞的这个‘育儿园’,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就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想到什么教什么?总得有个长远的教学计划吧?”
李建成早就料到老爷子会有此一问。
这不仅是关心孙辈教育,更是在审视他这套新体系的可靠性和可持续性。
他放下茶杯,收敛了之前的懒散,神情变得认真而沉稳。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掏出烟盒,抽出两支,递给老爷子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用火折子点上。
袅袅升起的烟雾,似乎也让谈话的氛围变得正式了一些。
借着这口烟,李建成开始向这位帝国的开创者,徐徐阐述他那套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经过反复思量的教育蓝图。
他从“因材施教”的根本理念谈起,讲到为什么要让孩子们自己寻找兴趣;从对旧有教育体制“脱离实际”的批评,讲到新学对未来大唐的重要性;从眼前这帮孩子的“分科”培养尝试,讲到未来要建立系统性的“小学-中学”普及教育体系的远景……
新学该如何推广?
那自然是要以身作则,从“我”做起!
如果连皇家自己都不相信、不学习、不应用这些新学问,光靠嘴皮子去命令天下人接受,谁会真心信服?
只有让皇孙、皇子们先学出个样子,成为榜样,这新学才能有说服力,才能真正推行下去。
随后,这对李家父子就“李院长”的教学计划,进行了一番“友好”而深入的交流与商榷。
当李建成提到“兴趣是孩子最好的老师”、“坚持是成功最大的基石”时,李渊抚须沉吟,对此论调表示深深的认同。
他这一生历经起伏,太明白“热爱”与“坚持”的力量了。
然而,当李建成有些得意地透露,他所谓的“系统教学”核心,竟然是打算让孩子们对着一个会发光的“板子”里的影像自学,遇到问题再集中解答时……
老李头眼睛一瞪,方才的认同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偷懒到极致、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先生不面授机宜,不耳提面命,还算什么先生?!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不顾什么是太上皇的仪态,哪个叫老父亲的威严,抬手就给了还在那嘚瑟的李建成两个结实的大脖溜子!
李建成只能撮着牙花子,揉着脖子,从商城空间中珍而重之地“变”出一个厚厚的平板电脑,按下了开关。
当那清晰的屏幕亮起时,老李头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他凑到近前,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迹。
面对如此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奇之物”,李渊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一边忍不住高呼“神迹”、“仙家手段”,连连慨叹统爹仙人法力无边,仙福永享,一边又变得异常虔诚和专注。
当李建成给他点开《小学语文拼音课程》,又随手拿出一本对应的语文书时,老爷子竟然真的正襟危坐,翻开课本跟着视频里的声音,开始一丝不苟地、像个小学生一样,学习起来。
看着老李头对着平板屏幕和那本崭新的语文课本,跟着视频里的标准读音,一遍遍认真地念着“a…o…e…”,手指还笨拙地尝试描画那些拼音符号,那副全神贯注、如同稚子初学般的模样,李建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看着老李头看的认真,学的仔细,像极了一个好学生,李建成也乐得如此,给老李头找点事情做自己也能躲一躲清闲。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掩上门,将那片由拼音构成的“学术净土”留给沉浸其中的太上皇。
出了书房,李建成顿觉肩头一轻。
他先去了厨房,吩咐厨子中午的饭菜要准备得丰盛些,老李头年岁毕竟大了,不论是牙口还是消化能力都比不过年轻的,肉类要炖得软烂,还得再备些清爽时蔬。
接着,他溜达到了孩子们习武的场地。
只见两位女侍教习正在纠正几个孩子的站桩姿势,小丽质学得格外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一招一式竟已初见雏形。
休息间隙,孩子们便三五成群地嬉闹起来,刚才的严肃一扫而空,清脆的笑声洒满院子。
李建成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去打扰。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园长办公室”,开始规划下午的课程。
既然老爷子亲自体验了“平板教学”,孩子们的文化课也该正式步入正轨了。
每日下午四节课,语文数学各两节,每节课三十分钟,充分考虑了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注意力持续时间;课间休息二十分钟,也足够他们放松和调整。
规划好课程,他又将下午要播放的视频快进看了一遍,在确保内容无误、发音清晰后,也到了午餐的时间。
把沉浸在学习拼音海洋里、甚至想端着饭碗边吃边看的老李头从平板前“拽”出来,又盯着那群洗完手还互相甩水花的皮猴子们老老实实坐好,风卷残云般吃过午饭,并强制他们午休了小半个时辰后——
大唐皇家育儿园,正式开课了!
头一堂课,正是太上皇李渊上午刚刚“预习”过的拼音课。
洁白墙壁上,通过平板投射出清晰的影像和文字,标准而清晰的诵读声在临时教室里回荡。
一群小家伙都挺直了小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影像,跟着里面的声音或大声朗读,或伸出小手指在桌面上笨拙地描画那些奇特的符号,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专注。
太上皇李渊则“荣升”为这堂课的特别监护人兼“学长”,搬了把太师椅坐在教室最后方。
他看着这群孙辈、侄孙辈的娃娃们如此投入地学习这些他眼中“仙家打下根基”的学问,一下下地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睛满意地眯成了一条缝,心中充满了十分的喜意和对大唐未来更深的希望。
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跟着小声复读,俨然成了班里最年长、也最认真的“旁听生”。
至于育儿园的“院长大人”李建成,此刻倒也没闲着。
于是,就在孩子们琅琅读书声的隔壁房间里,一场特别的“教学研讨会”悄然召开。
艺术老师阎立本、科学老师老墨、经济老师马周、体育老师春燕、夏荷以及饲养老师姚舒文围坐一圈。
这组合,风格迥异,气质跨度极大,堪称大唐初代“跨界天团”。
相比于阎立本的沉静、老墨的专注、马周的沉稳,以及两位女武师春燕夏荷的落落大方、英气坦然,姚场长的表现属实是有些格格不入的畏畏缩缩。
他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双手紧张地搓着膝盖,眼神躲闪,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仿佛坐在针毡上。
那模样,简直像极了武德七年时,刚从岭南初到北疆加入发改委、第一次面对李建成和一群“大人物”开会时手足无措的老墨。
老墨显然也想起了自己当年的窘迫,看着身旁这位“道友”的紧张模样,嘴角不由得挂起一丝感同身受的淡淡笑容。
他伸出那只沾着洗不掉油污、却异常稳重的粗糙大手,用力拍了拍姚舒文微微颤抖的手背,递过去一个“放宽心,没啥大不了”的眼神,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莫怕。”
李建成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先是给大家做了个简单的互相介绍,让这群来自不同世界的人至少知道彼此的姓名和负责领域,意在破除陌生感。
而后,他便开门见山,抛出了今天会议的核心议题:
“目前除了春燕、夏荷两位负责武艺的女先生是同时教导多个孩子,阎卿、老墨、马周,还有姚场长,大家的授课多是一对一,或暂时只带一个徒弟。这仅仅是咱们育儿园,乃至新学、新技推广的开始,是试点中的试点。”
他目光扫过阎立本、老墨和马周,最后在姚舒文身上稍稍停留,给予鼓励:“接下来,我希望大家能将自己教授徒弟的那些独门内容、宝贵经验,进行提炼、总结、简化。”
“把你们最核心的手艺、最实用的知识、最根本的道理,变成七八岁孩子能听懂的话,能看明白的图,甚至能动手试一试的简单方法。”
他指了指隔壁隐约传来的、孩子们跟着平板朗读拼音的声音:“然后,将这些精华,带到更大的课堂上去!不仅讲给你们现在带的徒弟,更要每隔几天,就站到前面,讲给这育儿园里所有的孩子听!”
“诸位让他们知道,世间学问浩瀚如海,不止圣贤经典,还有画尽山河的丹青妙笔,有巧夺天工、撬动万物的格物之器,有运转货殖、调理乾坤的经济之道,有强健体魄、守护家国的英武之气,乃至有让六畜兴旺、仓廪充实的畜牧之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堵住了可能出现的推诿:“别跟我说什么‘教不了’、‘不会教’!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你能把道理讲给你的徒弟听懂,就能想办法让更多的孩子明白!”
“当然,初期要求不高,不需要大家讲得多么高深复杂,只做最简单的启蒙,核心目标是培养兴趣,开阔眼界!让孩子们看到世界的丰富多彩,看到人生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李建成站起身来,挥舞着手臂,阐述他构想的教学结构:“在我看来,真正的教育应该分为两方面:一方面是启蒙教育,广撒网,培养兴趣,引导他们发现自己的热爱;另一方面才是专业教育,针对有兴趣、有天赋者,进行深入系统的培养。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而为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三样,无论是在启蒙还是专业阶段,都至关重要!”
最后,他做出具体安排:“因此,我决定,除了每日固定的语文、算学主课,以及武艺体育课之外,增设‘副课’。艺术、经济、科学、饲养……这些副课,暂定每五天各上一节。具体上课时间、每节课讲什么内容,由各位先生根据情况自行安排拟定,只需提前一两天报给我知晓即可,方便统筹。内容务求浅显、有趣、能互动为佳!”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有宏大愿景,又有具体方案,还留出了弹性空间。
阎立本开始思考如何向孩童讲述“线条与色彩”;老墨琢磨着哪些简单机械原理可以演示;马周则在想如何用故事比喻钱货流通;春燕夏荷对视一眼,觉得除了拳脚,或许可以讲讲军队阵型或战例故事;而姚舒文,在最初的恐慌之后,听到“让六畜兴旺、仓廪充实”也被称为“智”,又感受到老墨手背传来的力量,那股自卑和惶恐,似乎被一股前所未有的、被重视的暖流冲淡了些,开始笨拙地思考:认识猪的品种?还是讲猪草的分类?哪个更简单有趣?
李建成看着众人陷入思考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他拍了拍手:“好了,今日就先到这里。诸位可以回去慢慢思量。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这件事,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三日后,还在这儿碰头,我希望看到各位的第一份‘启蒙课’简要设想。散会!”
随着这场有些简短甚至可以说成是粗糙的会议,一场可能改变许多孩子未来兴趣走向,甚至影响大唐某些领域人才储备的“副课”改革,就在这间毗邻着拼音朗读声的屋子里,悄然启动了。
李建成的“育儿园”,正从一个单纯的“高级托儿所”,向着一个微型“综合性启蒙学院”的方向,扎实地迈出又一步。
结束会议之后,隔壁教室孩子们的拼音课也接近尾声。
李建成送走神色各异的“副课天团”老师们,信步来到教室门口,正好听到视频播放完毕的提示音。
他走进去,示意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安静,温声问道:“刚才学的‘a、o、e’,还有‘b、p、、f’,大家都听明白了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特别难,或者没听清的?”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应,有的说“听懂了”,有的指着课本上的某个符号皱着小眉头。
李建成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将几个普遍反映较难的点记在心里,说道:“好,这些问题先生记下了,咱们下节语文课开始前,先花一点点时间重点讲一讲。学问嘛,就是要不懂就问,弄明白为止。”
紧接着,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和孩子们那坐不住的小身子,笑着宣布:“好了,第一节课结束!下课!”
“噢——!”
孩子们欢呼一声,如同出笼的小鸟,纷纷起身,你推我挤、嘻嘻哈哈地冲出了教室,在院子里追逐嬉戏起来,瞬间将刚才的专注抛到了九霄云外,恢复了孩童的天性。
太上皇李渊也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和老胳膊老腿,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他走到李建成身边,看着院子里活蹦乱跳的孙辈们,又看了看墙上那已经暗下去的投影白墙,感慨中带着一丝忧虑,低声问道:
“大郎啊,如此教学,画面清晰,讲解标准,又能反复观看,确实比寻常夫子授课要强上不少,更能引起娃娃们的兴趣。为父看了,心中甚慰。”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现实的问题,“可是,这‘仙人’所赐的会发光、会说话的板子(平板),毕竟是神物,数量稀少。你在自家庄子里小打小闹自然无妨,但若想将我大唐的新式教育推广开来,惠及天下更多的蒙童学子,又该如何是好?总不能指望每个州县学堂,都有这等‘仙家宝具’吧?”
这个问题直指李建成教育蓝图的核心瓶颈,优质教育资源的可复制性与普及性。
李建成闻言,脸上并无被难倒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沉稳笑容。
他扶着李渊在教室外的廊檐下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耐心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