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吾主。”
短短四个字，却像一道贯穿万古的惊雷，在林枫的意识深处轰然炸响。
吾主？
谁是主？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座通体漆黑的石碑，一种荒诞到极点的寒意顺着他的神魂一路蔓延。
这石碑，不是蓝星人类的造物。它矗立在这里，等待的，迎接的，是那终结了一切的“归墟”之力。
它在欢迎那片“灰色的雪花”！
“神殿陨落，归墟已至……”
林枫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之前地下基地里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嘶吼，与眼前这冰冷的碑文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是狱卒！是看守我们这个牢笼的狱卒啊！”
“他们的‘归源’，是为了修补牢笼的墙壁！”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相。
所谓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神殿，他们那残酷无情的“归源通牒”。
那是一场波及整个宇宙的、绝望的自我救赎。
他们是在将那些已经被“灰雪”，也就是这终极死寂法则污染的星域，连同其中所有的生灵，一同抹除。
何其残酷，又何其悲哀。
林枫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明确的、强大的敌人。可到头来，他才发现，那个所谓的敌人，不过是挡在所有人与真正末日之间的最后一道堤坝。
现在，堤坝塌了。
林枫的意识中一片混乱，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庆幸神殿的覆灭，还是该为这个宇宙感到悲哀。
就在这时，那座死寂的黑色石碑，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幽光。石碑上的那行文字，开始缓缓流动，最终汇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制式的金色战甲，即便只是一道残影，也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与霸气。他看不清面容，但林枫能感觉到，一双洞悉万古的眼睛，正落在自己的意识体上。
神殿的人！
“有意思。”
一道古老而疲惫的意念，直接在林枫的脑海中响起。
“在终焉之地，在一切的尽头，竟然还能看到一个……异数。”
林枫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金色人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地说道：“你的身上，没有‘归墟’的烙印。你的神魂，不属于这个即将终结的循环。”
他顿了顿，意念中带上了一丝好奇。
“你，掌握着与‘归墟’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枫的意识体沉默了片刻，终于回了一句：“你们神殿的人，都喜欢这么神神叨叨地开场吗？”
金色人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无声的“笑意”。
“神殿……呵呵，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提起了。”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又是未来号，又是时间法则的，把我从过去弄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林枫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我。”金色人影缓缓摇头，“是曾经蓝源族的意志，将你引到了这里。”
“蓝源族……”林枫心中一动。
“他们是上一纪的‘守门人’。”金色人影的意念变得沉重起来，“在我们的文明还处于蒙昧之时，他们就已经在与‘归墟’对抗了。”
“他们失败了。”
“整个蓝源族，连同他们守护的无数星域，都被‘归墟’侵染、同化，最终彻底消失。只有少数残存意志，化作了时间的幽灵，在寻找下一个破局者。”
“所以，你们神殿就接替了他们的工作？”
“我们别无选择。”金色人影的意念中透着无尽的悲凉，“我们成了新的‘守门人’，或者说，狱卒。我们建立秩序，制定规则，将整个宇宙变成一座巨大的牢笼。”
“我们监控着每一个角落，一旦发现‘归墟’的污染，便立刻执行‘归源’，将那片区域彻底清除，用抽离的本源能量来加固牢笼的墙壁。”
“我们背负了屠夫的骂名，延续了宇宙亿万年的苟延残喘。直到……我们再也守不住了。”
林枫沉默了。
他想起了炎虎族的那位先祖，想起了那片骸骨之海。或许，那里就是曾经被神殿执行过“归源”的战场。
“这‘归墟’，这‘灰雪’，到底是什么东西？”林愈发觉得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想象的范围。
“它不是东西。”
金色人影给出了一个让林枫无法理解的答案。
“它是一种‘规则’。是这个宇宙从‘有’回归到‘无’的必然趋势。是熵增的终极体现，是万物的最终宿命。你无法对抗它，无法消灭它，就像你无法让时间倒流一样。”
“我们试过所有的方法。”
“我们曾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将其湮灭，结果只是加速了它的扩散。”
“我们曾试图创造一个全新的宇宙来逃离，结果新宇宙诞生的瞬间，就被‘归墟’同化。”
“我们甚至想过，彻底抹掉宇宙中所有的生命与物质，让它无可侵染，但我们发现，‘归墟’本身，就是‘无’。”
金色人影的残影开始变得不稳定，光芒忽明忽暗。
“我们失败了。无数纪元的挣扎，所有强者的牺牲，最终证明，这只是一个注定会输的游戏。”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林枫身上。
“直到，你的出现。”
“我？”林枫皱眉。
“你是一个变数。一个在注定的剧本里，凭空多出来的角色。”金色人影的意念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你的力量，既有‘归墟’的终结与死寂，又蕴含着与之对立的‘生机’。它不是在抵抗‘归墟’，而是在驾驭它，将它变成了你自身的一部分！”
“这在我们的认知里，是不可能发生的！”
“这枚石碑，是我们的‘墓志铭’，也是我们留给后来者的警示。它记录了我们对抗‘归墟’的所有失败经验。”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话音未落，金色人影猛地抬手，指向林枫。
那座巨大的黑色石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连同那金色人影一起，狠狠地撞进了林枫的意识体中！
“轰——！”
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林枫的意识防线。
那是神殿从诞生到覆灭的全部历史。
那是他们对抗“归墟”的每一次尝试，每一次失败。
那是无数强者在绝望中燃烧自己，最终化为虚无的不甘怒吼。
庞大、绝望、冰冷的信息，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彻底撑爆、撕碎！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被这无尽的失败与绝望所同化。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要将他从这片死寂的时空中拖拽出去。
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颗死寂的蓝色星球，看了一眼那座已经消失的自由女神像。
再见了，故乡。
或者说，一个已经死亡的，故乡的幻影。
……
“未来号”战舰，舰桥王座之上。
死寂。
自从林枫坐上王座，将手按入凹槽之后，整艘战舰便陷入了这种诡异的死寂。
只有舰体表面那流转不休的幽蓝色星图，证明着它并非一堆废铁。
归墟石碑上，虎贲和幻蝶等人，已经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这……这都过去多久了？”一个修士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林枫老大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虎贲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老大的本事，是你我能揣测的？老老实实等着！”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焦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幻蝶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盯着王座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担忧。
她的手心里，一直紧紧攥着什么。
突然！
王座上的林枫，身体猛地一颤！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了之前的清澈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承载了亿万年星辰生灭的无尽沧桑与死寂。
只是一眼，就让在场的所有人心神剧震，仿佛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一般。
“老大！”虎贲又惊又喜，一个箭步就想冲过去。
“别动！”幻蝶清冷的声音响起，拦住了他。
虎贲一愣，顺着幻蝶的目光看去，只见林枫的眼神正在飞速变化。
那片死寂与沧桑在迅速褪去，迷茫、困惑、然后是清明，一点点地重新占据了他的眼眸。
“我……回来了？”
林枫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神情还有些恍惚。
“林枫！”幻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快步走到他的面前，眼中满是关切，“你感觉怎么样？”
林枫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带着焦急的俏脸，混沌的思绪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幻蝶的表情。
她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双美丽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一闪而逝的心痛。
林枫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
在他的胸口衣襟内，一抹微弱的荧光，正在迅速黯淡。
是那枚养魂玉！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那枚幻蝶赠予他的、精致的蝶形玉佩，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紧接着，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它寸寸碎裂，化作一捧毫无光泽的粉末，从林枫的衣襟中洒落。
随风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