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护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那艘名为“归墟”的石碑，在死寂的深渊中，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一片羽毛，轻巧地落在了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然大物旁边。

    

    “我……我滴个乖乖……”

    

    虎贲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东西，就是炎虎族的浮空主城。可那座主城跟眼前这个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这是一艘船。

    

    一艘静静悬浮在虚无深渊之底的，巨大战舰。

    

    它的舰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即便在无尽的黑暗中，也仿佛自身在发着光。舰身之上，布满了狰狞的创口，有些像是被利爪撕开，有些像是被某种恐怖的能量炮直接贯穿，留下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每一个窟窿，都比他们脚下的归墟石碑还要大。

    

    “这不是大……”幻蝶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的脸色比之前抵御魔音时还要苍白，“这……这是一个时代的墓碑。”

    

    没有人反驳。

    

    所有幸存者都呆立在原地，他们在这艘沉寂的战舰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一股苍凉、悲壮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能听到万古之前，这艘战舰在星海中最后的怒吼与悲鸣。

    

    这得是何等惨烈的战争，才能将这样一艘星海巨兽，击沉在这里？

    

    众人的震撼，林枫没有去体会。

    

    他的全部心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锁定在那艘战舰最前端，那个早已残破不堪的舰桥之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坐在舰桥中央那张巨大的王座之上。

    

    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艘战舰，与这片深渊，融为了一体。

    

    林枫的意识，试图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破损结构，去靠近那个身影，看清他的模样。

    

    就在他的神念即将触碰到舰桥的瞬间，那个静坐了不知多少年的身影，忽然动了。

    

    不，他没有动。

    

    他只是……散开了。

    

    那个模糊的人影，在一瞬间化作了亿万点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一般，在漆黑的舰桥中飞舞。

    

    紧接着，这些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引，迅速汇聚，在王座之前，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新的身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朴素麻衣的老者。

    

    他的身影有些虚幻，但那双眼睛，却仿佛看穿了万古时空，直接与林枫的意识对上了。

    

    林枫的心神剧烈一震。

    

    这个老者，他再熟悉不过了！——启！

    

    “小子，又见面了。”

    

    启的残识，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叹息，声音直接在林枫的脑海中响起。

    

    “或者说，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林枫的意识沉默着，没有回应。他心中有无数的疑问，但此刻，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是，也不是。”启的虚影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我只是在一条既定的河流中，推了你一把，让你这块不属于此地的石头，落进了最关键的河道。”

    

    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身下这艘庞大的战舰。

    

    “你不好奇，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等林枫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蓝源族最后的方舟，未来号。”

    

    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更深沉的悲哀。

    

    “但它去不了真正的未来，也回不到辉煌的过去。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将人的意识，带往一个……已经发生的未来。”

    

    已经发生的未来？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枫的脑海中炸响。

    

    这是什么意思？自相矛盾。

    

    “不用想了，你现在的境界，还无法理解这种基于时间法则最高序列的航行方式。”启仿佛看穿了林枫的疑惑。

    

    “你只需要知道，启动它，是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也是……你唯一的道路。”

    

    “为什么是我？”林枫的意念中，充满了警惕。

    

    这老家伙费尽心机把他弄到这里来，绝对不是让他来观光旅游的。

    

    “因为，这本来就是为你所造。”

    

    启的虚影，目光落在了林枫的身上，仿佛穿透了归墟石碑，看到了他体内那泾渭分明，却又完美融合的生死二力。

    

    “这艘‘未来号’，它的动力核心早已在当年的终焉之战中熄灭。。”

    

    “而你的力量，小子……”

    

    “以后你会明白的。“

    

    林枫心中一片了然。

    

    一个巨大的网，将他笼罩。

    

    他以为的逃亡，他以为的挣扎，不过都是在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最终的舞台。

    

    这种被人当做棋子的感觉，很不好。

    

    林枫很不喜欢。

    

    “我凭什么要帮你？”林枫的意念，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不是在帮我。”启摇了摇头，“你是在帮你自己。或者说，是在为这片已经死去的星空，寻找一个答案。”

    

    他的虚影，忽然变得更加暗淡了一些，似乎维持存在，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小子，我时间不多了。”

    

    “我只问你一句。”

    

    启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严肃，那是一种将整个文明的重量都托付出去的凝重。

    

    “前方的路，是绝对的死寂与绝望。在那里，星空已经死去，万物归于虚无。”

    

    “你，还有勇气，去看那个已经注定的，没有任何希望的结局吗？”

    

    整个深渊，都因为他这句话而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虎贲和幻蝶等人，虽然听不到启和林枫的对话，但他们能感觉到，气氛变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林枫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孤独的王座，看着那艘承载着一个文明最后希望的战舰，又看了看自己脚下这块名为“归墟”的石碑。

    

    勇气？

    

    他从来不缺这东西。

    

    他只是在想，一个已经注定的，绝望的结局，去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

    

    似乎是感受到了林枫的动摇，启的虚影，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

    

    他的身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化作点点蓝光，重新融入这片黑暗。

    

    “记住，小子……”

    

    “你现在遇见所谓的‘神殿’……”

    

    “不过是……更可悲的囚徒……”

    

    话音落下的瞬间，启的残识，彻底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像一枚重磅炸弹，在林枫的意识深处轰然引爆。

    

    神殿……是囚徒？

    

    那囚禁他们的，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到仿佛能压塌星辰的“嘎吱”声，从前方传来。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那艘沉寂了万古的“未来号”战舰，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舰桥大门，在林枫的面前，缓缓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道深邃的，不知通往何方的黑暗，从门缝中，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