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由劣质陶土烧制的杯子，在顾清姿的指间，没有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是像被岁月瞬间风化了千年，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细腻的、温热的齑粉，从她指缝间簌簌滑落。

    粉末落在油腻的木桌上，混入干涸的酒渍与鱼骨残渣，再也分辨不出原貌。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楼下大堂的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潮声，隔着薄薄的楼板传来，丝毫未能影响这间小屋内骤然凝固的死寂。

    一缕冰冷至极的杀意，如同一根无形的冰锥，在顾清姿的识海中瞬间成型。但下一刹那，这股杀意便被她以更强的意志力强行压下、碾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里是望海城，龙蛇混杂之地。在敌人的主场，任何一丝情绪的泄露，都可能成为引来鲨群的血腥。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她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那堆粉末旁边，权当是赔了杯钱。

    做完这一切，她拉了拉头上的斗笠，转身下楼，身影很快便融入楼下那片嘈杂混乱的人群，像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河流。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角落里客人的离去，更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足以颠覆东海格局的惊天阴谋，已经落入了最不该落入之人的耳中。

    ……

    夜色下的望海城，比白日更加鲜活。

    港口上，成排的灯笼与火把，将码头照得如同白昼，无数的苦力仍在连夜装卸着货物。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天上的繁星遥相呼受。

    顾清姿没有回鱼骨客栈。

    她像一个幽灵，穿行在港口边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箱与渔网构成的阴影迷宫里。最终，她停在了一处废弃的了望塔顶端。

    这里是整个港口的制高点之一，海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从这里，可以将大半个港口，以及远处那座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黑帆商会”驻地，尽收眼底。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坐在冰冷的石栏上，双腿悬空，仿佛一尊被海风吹了千百年的石像。

    镇魂石。

    又一件上古神物。

    灭神教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破坏，而是掠夺。他们像一群贪婪的秃鹫，哪里有上古遗留的强大力量，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要夺宝，还要将被镇压的幽冥邪君，彻底释放出来。

    一旦让他们成功，幽冥渊的封印将彻底崩溃，届时，被老和尚以性命为代价暂时堵住的滔天洪水，将以百倍千倍的威势，席卷整个世界。

    顾清姿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腰间。在那里，那枚来自老和尚的“邪君魂片”正静静地躺着，像一颗与她共生的、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她与幽冥邪君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必须抢在灭神教之前，拿到镇魂石。

    可对方人多势众，准备充分，甚至可能连圣女都亲临此地。而她，孤身一人，伤势未愈。

    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足够强大，也足够可靠的帮手。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藏在袖中的神族通讯玉符。玉符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在夜色中翻涌着黑色波涛的大海。

    等。

    她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等待。因为等待，往往意味着将命运交到别人手中。

    但这一次，她愿意等。

    时间，在海风的呼啸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下半夜，港口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潮水拍打堤岸的单调声响。顾清姿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已经睡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与周围所有声音都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从了望塔的下方，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与力道都完全相同，仿佛是用尺子丈量过一般，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韵律。

    顾清za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

    她知道是谁来了。

    在这世上，能用如此沉稳的脚步，却又能在她“超敏听觉”的感知范围之外，悄无声息地靠近到这种距离的人，只有一个。

    脚步声停在了塔下。

    来人没有出声，也没有继续向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顾清姿的识海中响起，温和地绕开了她所有的心防。

    “这里的风很大。”

    顾清姿终于睁开了眼。

    她从石栏上站起身，转身，看向塔下。

    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立于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他换下了一身繁复华丽的神族袍服，穿着一套再寻常不过的深色劲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与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容颜，依旧让他像黑夜中的明月，无法被任何阴影掩盖。

    正是玄宸。

    四目相对，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穿越了呼啸的海风。

    玄宸的目光，在顾清za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看到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斗篷，看到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如同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消失在原地。

    再次出现时，已然站在了顾清za的身旁，快得仿佛只是一个空间的闪烁。

    “你的伤，还没好。”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他的声音里，没有过多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顾清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偏过头，看向他落满风尘的衣角。

    “你来得很快。”

    “你传讯时，我已在路上。”玄宸淡淡地回应。

    言下之意，他收到她的传讯时，早已动身。并非是收到了她的求援，才匆忙赶来。

    顾清za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跟我来。”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便向塔下走去。

    玄宸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无人的港口街道，最终，停在了那间弥漫着浓重鱼腥味的“鱼骨客栈”门前。

    当顾清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着玄宸走上那狭窄油腻的楼梯，回到自己那间小得只能勉强转身的客房时。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玄宸，在踏入房间的那一刻，那好看的眉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又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硬得像石板的床，那张缺了角的桌子，以及窗户缝里不断灌进来的、混杂着鱼腥与霉味的潮湿海风。

    “你就住在这里？”他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有窗，能看海。”顾清姿的回答，言简意赅。

    她走到窗边，指了指远处那座在夜色中依旧亮着不少灯火的建筑。

    “那里，是灭神教的据点。他们伪装成了‘黑帆商会’。”

    玄宸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听到了他们的计划。”顾清姿没有隐瞒，将自己在楼下听到的，关于镇魂石、关于幽冥邪君、关于秦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房间内的空气，随着她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凝重。

    当她说完，玄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止灭神教。疾风羽族，熔岩巨人族，甚至连西漠的‘黄金古国’，都派了人来。这望海城，现在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开水。”

    顾清姿心中一凛。

    看来，龙宫遗迹的消息，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一场围绕着镇魂石的争夺战，已然箭在弦上。

    “风暴，大概还有多久会平息？”她问。

    “快了。”玄宸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眼神深邃，“我来时，路过‘无风带’，那里的海流已经开始逆转。这是风暴海域中心风眼即将停滞的征兆。最多，不出三日。”

    三日。

    时间，比钱四海预估的，还要短得多。

    “我们需要一艘船。”顾清za说道，“一艘足够快，足够坚固，也足够干净的船。”

    “我来时，已经安排好了。”玄宸似乎早已料到，“是我神族在东海的一处秘密产业，一艘经过改造的‘破浪梭’，停在城外的一处隐秘海湾。船上，物资和人手，都已备齐。”

    顾清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心思比她想的，还要缜密。

    “好。”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之间的配合，已经无需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明白彼此的想法。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顾清za独自一人时那令人窒息的孤寂，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两个最顶尖的猎人，并肩蛰伏的、安稳的静谧。

    玄宸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顾清姿那只搭在窗台上的手上。她的手很白，是一种久不见光的、近乎病态的苍白，指节纤细，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可就是这只手，不久前，才刚刚捏碎了一名灭神教护法的神魂。

    他的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

    “此间事了，回神族圣地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净化池的材料，我已经找齐了。”

    顾清姿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直平稳吹拂的海风，毫无征兆地，停了。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的压抑感，从遥远的天际线，猛地席卷而来。

    玄宸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抬头，望向风暴海域的方向。

    “不好！”

    顾清姿也察觉到了异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片漆黑如墨的天幕尽头，一道血红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诡异红光！

    “是灭神教的祭坛信号！”玄宸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要提前强行开启遗迹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