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重新开口。
“你怕犯错，对不对？”
苏婉仪浑身一僵，抽泣声都停了。
吴珩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
“我问你，那个家暴的案子之后。”
“我教你怎么通过微表情和伤痕形态分辨真伪，你记住了吗？”
苏婉仪下意识地点头。
“……记住了。”
“那个盗窃案之后，我教你怎么排除偏见。”
“用证据链说话，你后来，还犯过同样的错误吗？”
苏婉仪的嘴唇哆嗦着，用力地摇头。
“……没有。”
吴珩看着她，语气陡然加重。
“既然都记住了，既然没有再犯过，那你告诉我，你怕什么？！”
“我……”
苏婉仪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怕什么？
吴珩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苏婉仪，我再问你一遍，你去，还是不去？”
“我……”
苏婉仪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吴珩，终于把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吼了出来。
“我不去！”
“我就是不想拖你的后腿！”
“我不想别人在背后指着你的脊梁骨。”
“说你任人唯亲，带了一个没用的花瓶在身边！”
“我不想给你丢人！！”
她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
吴珩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花瓶？”
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地重复着这个刺耳的词。
“拖后腿？”
他扯了扯嘴角。
“苏婉仪，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吴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一个只会犯错，永远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的人，那叫笨蛋。”
“一个犯了错，能记住教训，能刻在骨子里。”
“永远不再犯第二次的人，那叫优秀的队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的脸。
“你告诉我，你是哪一种？”
苏婉仪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吴珩往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的心思太细，太敏感。”
“这是你的天赋，能让你在查案的时候，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蛛丝马迹。”
“但这也是你最大的弱点。”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你太容易被自己的情绪左右，太容易钻牛角尖，然后把自己困死在里面出不来。”
“就像现在这样。”
吴珩的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砸在了她的心上，砸得她哑口无言。
她就是这样。
每一次遇到挫折，她都会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挣扎不出来，直到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吴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婉仪，我问你。”
“如果，我这次没有调去市局，如果我没有说要带你们一起走。”
“你是不是……就打算找个机会，从刑警队退出了？”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里轰然炸开。
苏婉仪猛地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婉仪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在下一秒变得惨白。
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把头低了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崩溃。
她不能承认。
承认了，就是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逃兵。
吴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放缓了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逼。
“我跟你入警的时间差不多。”
“作为你的队长，我能做的，就是在你走偏的时候，提醒你，拉你一把。”
“就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但是，我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帮你分析，帮你纠错。”
“一个合格的刑警，必须有强大的心脏，必须有自己消化压力的能力。”
“路，终究是要你自己走的。”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和笃定。
“你以为调去市局总队，是去春游吗？”
吴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嘲弄。
“我说带谁去，就能带谁去？你当市局是我家开的？”
“要去，就必须参加考核。真刀真枪，优胜劣汰的考核。”
“我能给你们的，只是一个参加考核的机会而已。”
“通不过，一样要被刷下来，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苏婉仪之前的认知。
吴珩看着她怔愣的表情，抛出了最后的选择题。
“名额，我已经给你报上去了。”
“去不去，你自己选。”
“是去考场上证明你苏婉仪不是别人嘴里的花瓶。”
“还是留在这里，当一个只会哭的缩头乌龟。”
“你自己决定。”
说完，吴珩便不再看她，转身走开，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办公室里，只剩下苏婉仪一个人。
她不想当缩头乌龟。
她想起了自己当初为什么非要当警察。
想起了自己在警校里没日没夜地训练，咬着牙跑完一次又一次五公里。
想起了自己为了考进刑警队，啃下了多少本厚厚的专业书，做了多少套卷子。
那些汗水和努力，难道就是为了在今天，因为害怕犯错，就轻易放弃吗？
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理智开始回笼。
苏婉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细节。
吴珩……前几天，为什么要单独请许法医吃饭？
以吴珩那个万年冰山的性格，除了案子，他根本不可能主动和异性有任何工作之外的接触。
他请许曼卿吃饭，还特意挑在市局附近……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他不是在约会！
他是在打听消息！
这个认知，让苏婉仪的心脏狠狠一颤。
想通了这一点，苏婉仪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吴珩离开的方向。
“我去！”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用不大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
市局总队的考核严苛得近乎变态。
体能、射击、格斗、案件分析、心理测试……
一轮接着一轮，刷掉了无数来自全市各分局的精英。
但最终，吴珩带来的小队，全员通过。
苏婉仪穿着一身崭新的警服，身姿挺拔地站在队伍里。
她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眼神明亮而锐利。
曾经那个会因为犯错而痛哭流涕、会因为害怕而想要退缩的女孩，不见了。
江城警署。
吴珩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就被一群人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吴队！活的！真的是活的吴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