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青龙被几匹狼同时跃起咬住翅膀，从半空中拖了下来。
战场上再也没有龙吟了。
许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收在壶中的青龙，总共就这么多了。之前在蜥蜴那边还想着省着用，现在倒好，全交代在这了。一条不剩。
而狼群还在不断地从黑暗中涌出来。他注意到，那些从黑暗里冲出的狼，有很多身上根本没有伤，双眼的绿光明亮而新鲜。
它们在黑暗深处，一直等着，一直等着，直到现在才被放出来。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到狼群的真正规模！
这根本就不是他和罪姐能对付的体量。别说至臻后期，就算至臻巅峰、仙人境！恐怕面对这样的数量，迟早也会被耗干异力、咬断喉咙。
异士也是人啊，仙人也是人啊！人力有时穷。这是异士世界的底层逻辑！
之前几百条青龙能困住二十多条高阶的蜥蜴，因为那是几十倍的碾压。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
狼群在距离两人不到三丈的地方骤然停住了。没有扑上来，没有继续逼近，而是像被什么无声的命令同时定住了一样，齐刷刷地停在原地，然后缓缓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罪姐停下了脚步，把许远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侧。
通道的尽头，那个黑袍人影正一步一步走来。
脚步不快，每一步都稳当当地踩在泥泞的地面上，袍角在地面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裹在宽松的黑袍里的身躯看不清胖瘦，只隐约能看到两条手臂从袍下露出来——苍白得不像活人。他在两人面前数步开外站定，缓缓抬起双手，将斗篷的兜帽向后掀开。
那是一张对许远来说不算熟悉，但也绝不陌生的脸！
许远的瞳孔猛然缩成针芒，他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地擂了一下胸腔，然后又擂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郑仙森！”
许远声音几乎变了调。
眼前这个人，居然就是当初在国公府，相当于杨玄感左膀右臂的郑仙森！
当初许远就知道了他是妖族！但是郑仙森当时对许远也是十分客气，以至于许远当初就觉得这是隋朝的特色，妖族能够和人族共存的！
上一次见面，是因为杨玄感大军打仗，杨派遣他保护灵儿郡主去她亲戚家，路上许远他们相遇，如今又怎么会......
“许前辈，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
眼前的郑仙森，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样子，但是整个人，不，整个妖的妖气外露，实在让人不舒服！
许远死死盯着那张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郑仙森？……这一切——这些狼，那个咒语——都是你？”
郑仙森微微歪了歪头，嘴角依旧是那副温顺的笑意。
那笑容许远见过。
当初在国公府，郑仙森存在感不算多，但是这个笑容许远倒是记忆犹新。
可此刻同样的笑容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在那双浅茶色的眼瞳和周身外溢的妖气映衬下，却让人汗毛倒竖。
“许远阁下。”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甚至比当初在国公府时还要客气。
可他越是客气，许远就越觉得不对劲。那客气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笃定。
“我问你这是什么情况。”许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郑仙森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隐瞒、终于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的轻松的笑。
“也没什么情况。不过是......在圣主的引导下，恢复了一些本该属于我的记忆罢了。”
他将双手拢回袖中，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国公府的后花园里跟许远喝茶聊天，
“许远阁下当初在国公府见到我的时候，我只知道自己是一只妖族，想在人类的世界里谋个差事，安安静静地活着。那时候我对阁下客气，是真心的。并且你没有揭穿我，我很感动。”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浅茶色的眼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
“直到后来，圣主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才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妖族。我是西方妖族。我来到中原，也不是为了谋差事。是为了执行圣主的计划。只是那些记忆被封印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许远脸色大变。封印的记忆。西方妖族。圣主的计划。
眼前这个人，不是投靠了圣主，而是从一开始就是圣主的人——只不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
“那灵儿呢？”许远的声音骤然拔高，身体往前挣了一步，脚下却还是一软，差点栽倒，被罪姐一把扶住，“灵儿郡主！当初杨玄感派你护送她去亲戚家——她现在在哪里？！”
郑仙森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突然加深了几分。笑声倒也畅快，其中更是有几分复杂。
“许前辈果然还是惦记着郡主。”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丝让人察觉不到的敬畏，“你放心。郡主自从被许前辈教授了那套什么……太极拳？又服下了许前辈给的丹药，现在身子好得不得了。”
许远咬紧了牙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郑仙森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去验证。
郑仙森踱了两步，脚上的靴子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目光从许远身上移开，扫过地上密密麻麻的狼尸和散落的青龙鳞片，又移回许远脸上。
“许远阁下，说实话，你的实力确实让人佩服。青叱那条老龙，连我都不敢说能稳赢他。可你不但赢了他，还把他关了起来——这真的不利于圣主的计划。”
他将手从袖中抽出来，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像是在跟许远分析一件公事。
“所以没办法。你的气息，在之前我们拦截那个李世民的时候，就出现在了战场上。当时我就在不远处感知到了。从那一刻起，我便一直监测着你的气息。只是你很快又消失了，那种消失很奇怪——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一样，连圣主赐我的追踪之术都感应不到。”
许远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动。
李世民的异空间——那个灰蒙蒙的雾气穹顶，那些流转着阵纹的边界——连气息都能遮蔽。
难怪他们在据点里待了那么多天，妖族始终找不到。李世民建立的这片空间，比他以为的还要强得多。
“不过今晚，”郑仙森微微一笑，“你又出现了。这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所以我来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轻声补充道：
“圣主对你很感兴趣。许远阁下，你以前待我不错，我不想做得太难看。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一趟，见一见圣主，我保证不会为难你和这位姑娘——”
话没说完……
“哈哈哈…哈哈哈哈……”
罪姐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异常清脆。像一颗石头被丢进死水潭里，打破了郑仙森话语间营造出来的所有压迫感。
罪姐抬起头，嘴角挂着冷笑，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来有时候，示弱也是很有用的嘛。”
此话一出，郑仙森的瞳孔猛然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