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他睁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广州三元里古董店二楼自己房间的木板顶,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还有几道细微的裂缝。窗外传来市井的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小贩的叫卖、邻家孩子的嬉闹,还有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轰鸣。
回家了。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像是被拆开又勉强装回去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肌肉都酸软无力。最难受的是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气都费劲。
“别动。”
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陈玄墨转头,看到慕容嫣坐在床边。她眼圈发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到他醒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昏迷了三天。”慕容嫣说,声音有点哑,“师父说你是透支过度,伤了根基,得好好养一阵子。”
陈玄墨点点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冒火。
慕容嫣似乎知道他要什么,起身倒了杯温水,扶他慢慢坐起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陈玄墨小口小口喝着,感觉干裂的喉咙总算舒服了点。
“他们呢?”他问,声音还是沙哑。
“都回来了。”慕容嫣说,“石头受了点轻伤,师叔消耗大但没大碍,富贵……富贵吓得不轻,回来那天晚上发烧说胡话,念叨了一夜‘海鲜别吃我’。昨天退烧了,现在在楼下帮王叔看店呢。”
陈玄墨笑了,笑的时候胸口疼,忍不住咳了几声。
慕容嫣赶紧给他拍背:“让你别乱动。”
等她拍完,陈玄墨才问:“混沌盘呢?”
慕容嫣沉默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木盒,打开。
混沌盘静静地躺在里面,盘身暗淡无光,那道贯穿的裂痕触目惊心,像一道丑陋的疤痕。盘心太极虚影几乎看不见了,四象印记也黯淡得像随时会消失。
陈玄墨伸手想拿,但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慕容嫣帮他把盘子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触手微温,但那种温润的、充满生机的感觉没了。现在的混沌盘,像一块普通的、受损的玉盘,死气沉沉。
“师父看过了,”慕容嫣轻声说,“说伤到了根本,但还有救。需要时间温养,还有……需要一些特殊材料。”
陈玄墨点点头,把盘子紧紧握在手里。
虽然受损,但还在。
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小翠呢?”他想起什么。
慕容嫣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定魂神木的小盒子,打开。盒子里,那截神木枝干散发着柔和的翠绿光晕,枝干上方,小翠的虚影若隐若现,比之前凝实了不少,但还在沉睡。
“她没事,”慕容嫣说,“回来后,师父用秘法帮她稳固了魂体,说再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恢复了。”
陈玄墨这才彻底放心。
他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混沌盘,又看了看小翠的魂体,最后看向慕容嫣。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问,“我记得我昏迷前,海底那东西……”
“它沉下去了。”慕容嫣说,“你昏迷后,它就慢慢沉回海底,海面恢复平静。慕容家的船正好赶到,把我们都救了上来。威廉姆斯的尸体也捞上来了,交给警方处理了——虽然警方也搞不清这洋鬼子为什么会在那艘废弃货轮上,还带着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货轮彻底沉了,沉在维港外海一百多米深的地方。这几天海事局还在打捞,不过估计捞不出什么了。”
陈玄墨点点头。
沉了也好。
有些东西,就该永远沉在海底。
“师父呢?”他问。
“在楼下。”慕容嫣说,“和湘西师叔、石头他们商量事呢。等你醒了,他们有话跟你说。”
正说着,楼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富贵的大嗓门:“墨哥醒了?真的假的?”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上楼声。
门被推开,王富贵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石头、湘西师叔,最后是林九叔。
王富贵眼圈还红着,看到陈玄墨真的醒了,咧嘴想笑,结果嘴角一咧,眼泪就掉下来了:“墨哥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还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抹了把脸。
石头走过来,拍了拍陈玄墨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关切很明显。
湘西师叔上下打量陈玄墨,点点头:“气色还行,死不了。”
林九叔最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搭在陈玄墨手腕上,闭眼号了会儿脉,才睁开眼:“命是保住了,但根基受损,没个一年半载养不回来。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陈玄墨手里的混沌盘:“你这宝贝,伤得比你还重。”
陈玄墨握紧盘子:“还能恢复吗?”
“能,”林九叔说,“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化龙池的池水。”林九叔说,“混沌盘是天地灵物,普通方法修复不了。只有化龙池那种能重塑本源的地方,才能让它恢复如初。但药王谷的化龙池,十年才能用一次,你刚用过,下次得等十年后了。”
十年……
陈玄墨心一沉。
十年太久了。
他等得起,但敌人等不起。
“师父,”他看向林九叔,“幽冥会这次失败了,但他们肯定还有后手。而且那个虚无魔尊……”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林九叔脸色严肃起来,“你昏迷这几天,我结合你带回来的信息,还有慕容家这些年收集的情报,总算把整件事理清楚了。”
他让慕容嫣扶陈玄墨下楼。
楼下客厅里,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南海海图,上面用红笔标了很多记号,还有各种密密麻麻的笔记。
众人围坐。
林九叔指着海图中央,维多利亚港的位置:“你们在归墟得到的信息是对的。虚无魔尊,根本不是什么‘魔’,它是上古‘海魔’意识与归墟寂灭之力的结合体。”
“海魔?”王富贵眨眨眼,“那是什么?”
“传说中,上古时期,南海深处诞生过一个意识。”林九叔缓缓说道,“它没有善恶之分,就像海啸、地震一样,是一种自然现象。但它太庞大了,庞大到能影响整个南海的气运。后来大禹治水时,将它封印在归墟深处。”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封印不是永久的。每隔几百年,封印就会松动,需要重新加固。明朝郑和下西洋时,就曾加固过一次。而现在……封印又松动了。”
陈玄墨想起在归墟倒影世界里看到的景象:“郑和……”
“对,”林九叔点头,“郑和当年加固封印时,留下了后手。他用自己的船队作为阵基,布下了一个覆盖整个南海的大阵。这个大阵平时不显,但一旦封印松动,就会自动启动,压制海魔意识。”
“那虚无魔尊是怎么来的?”慕容嫣问。
“这就是幽冥会那帮人的‘功劳’了。”林九叔冷笑,“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海魔的秘密,就想利用这股力量。但他们发现,直接唤醒海魔太危险,海魔没有理智,会吞噬一切。所以他们想了个‘聪明’的办法——用归墟的寂灭之力污染海魔意识,把它变成有理智、可控制的‘虚无魔尊’。”
他指着海图:“你们在香港破坏的仪式,就是他们第一次尝试接引魔尊投影。虽然失败了,但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方法。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尝试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成功。”
客厅里一时安静。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石头开口:“那咱们怎么办?”
“硬碰硬肯定不行。”湘西师叔摇头,“咱们这次能赢,多少有点运气成分。而且对方吃了亏,下次肯定准备更充分。”
“所以得想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林九叔说。
他看向陈玄墨:“玄墨,你还记得在归墟,你最后是怎么平息海底那东西的吗?”
陈玄墨想了想:“沟通……调和。”
“对。”林九叔点头,“你没把它当敌人,而是试着理解它、安抚它。这是对的。海魔本身不是恶,只是失衡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毁灭它,是让它恢复平衡。”
“怎么恢复?”王富贵问。
“借力。”林九叔说,“借香港回归之夜的磅礴气运——虽然已经过了,但余韵还在。借天地之力,布下‘七星逆命阵’,把魔尊逼回归墟,然后以‘三才四象’之力永固封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阵法核心,需要一位能承载并调和正邪能量的‘活阵眼’。”
所有人都看向陈玄墨。
陈玄墨很平静:“是我,对吗?”
“只能是你。”林九叔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的命格特殊,七杀破军,本就能承载极端力量。你又有混沌盘,能调和一切。你是唯一的人选。”
“会死吗?”慕容嫣突然问,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九叔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他如实说,“活阵眼要承受阵法所有的压力,还要调和海魔的狂暴力量和归墟的寂灭之力。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那我不——”
“我去。”陈玄墨打断慕容嫣。
他看着师父,看着众人,最后看向慕容嫣,笑了笑:“师父说得对,只能是我。而且……这不就是我一直在做的事吗?逆天改命,本就是在赌命。赌赢了,活。赌输了,死。很公平。”
“不公平!”慕容嫣站起来,眼睛通红,“凭什么就得是你?凭什么每次都是你去拼命?陈玄墨,你答应过我要活着回去的!你说话不算数?!”
“阿嫣……”陈玄墨想拉她的手。
慕容嫣甩开,转身就往楼上跑。
“我去看看她。”湘西师叔叹了口气,起身跟上去。
客厅里气氛沉重。
王富贵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石头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林九叔看着陈玄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让她静一静吧。”林九叔说,“这事……确实难接受。”
陈玄墨点点头。
他理解慕容嫣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也怕死。
他也想活着,想和她一起去云南,去北京,去看长城,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成的。
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扛起一些东西。
“师父,”陈玄墨问,“具体要怎么做?”
林九叔摊开一张新的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图。
“七星逆命阵,需要七个阵眼,对应北斗七星。”他指着图纸,“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这七个阵眼,必须设在香港七处龙脉节点上,同时启动,形成阵法力场,笼罩整个维港。”
“七个?”王富贵数了数,“咱们这儿……不够七个人啊。”
“不是人,”林九叔说,“是法器。每个阵眼需要一件能承载龙气的法器镇守。咱们手头有混沌盘、血玉算盘、陨铁鞭、风伯扇、南海鲛人泪、地脉晶、还有……赊刀人那把断刀。”
“断刀?”陈玄墨一愣,“那把刀能当阵眼?”
“能。”林九叔很肯定,“那把刀不简单,我研究了很久,发现它内含一股很古老的将军意志,能敕令亡灵,稳定地气。用来做阵眼,最合适不过。”
他继续说:“阵成之后,需要你在维港中心,也就是阵法的‘斗柄’位置,以自身为引,承接七星之力,然后潜入海底,找到海魔封印的核心,把魔尊逼回去。”
“怎么逼?”石头问。
“用三才四象之力。”林九叔说,“天、地、人三才,我们已经集齐了——天是混沌盘,地是地脉晶,人是浩然简。四象之力,玄墨已经初步掌握。到时候,以三才为基,四象为引,强行将魔尊从海魔意识中剥离,逼回归墟。”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需要玄墨的混沌盘完全恢复,而且他本人要达到‘四象归真’的境界。”
陈玄墨苦笑:“混沌盘受损,我修为倒退,这两个条件……”
“所以需要时间。”林九叔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法器,布置阵眼,也需要时间让你恢复,甚至更进一步。”
“多久?”陈玄墨问。
“最少三个月。”林九叔说,“三个月后,是下一次天地气机变动的节点,也是布阵的最佳时机。”
三个月。
陈玄墨握紧手里的混沌盘。
三个月,要让受损的混沌盘恢复,要让自己达到四象归真……
难。
但必须做到。
“好。”他说,“那就三个月。”
事情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开始忙碌。
林九叔和湘西师叔负责研究阵法细节,准备布阵需要的各种材料。石头负责训练王富贵——王富贵虽然胆小,但资质不差,而且那把赊刀人断刀似乎很认他,用起来有模有样。
慕容嫣……慕容嫣在生闷气。
自从那天跑上楼后,她就很少跟陈玄墨说话。每天还是照顾他,端茶送水,换药喂饭,但就是不说话,不理他,看他的眼神又心疼又生气。
陈玄墨知道她在气什么。
气他不要命,气他总想着牺牲自己,气他……不在乎她的感受。
但他没办法解释。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必须去做。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陈玄墨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混沌盘还是老样子,没恶化,但也没好转,那道裂痕看着就揪心。
这天晚上,陈玄墨在院子里打坐调息。
夜深人静,只有虫鸣。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走近。
是慕容嫣。
她端着碗药,站在他身后,不说话。
陈玄墨收功,转身看她:“这么晚了,还不睡?”
“吃药。”慕容嫣把药碗递过来,声音硬邦邦的。
陈玄墨接过,一口喝完。
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他把碗还给她,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过了好一会儿,慕容嫣才开口,声音很轻:“陈玄墨,你知不知道我多怕?”
陈玄墨看着她。
“在香港,你跳下海的时候,我心脏都快停了。”慕容嫣继续说,眼睛看着地面,“你昏迷那三天,我守着你,生怕你一睡不起。现在你醒了,又要去拼命……陈玄墨,你有没有想过我?想过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陈玄墨沉默。
他想过。
但他不敢深想。
“阿嫣,”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慕容嫣抬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要你活着。陈玄墨,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玄墨伸手,想擦她的眼泪。
但慕容嫣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你连命都不要了,还碰我干什么?”
陈玄墨的手僵在半空。
最后,他收回手,轻声说:“阿嫣,有些事,不是我想做,是必须做。就像你,你是慕容家的大小姐,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
“你的责任就是去送死?”慕容嫣质问。
“我的责任是守护。”陈玄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守护师父,守护你们,守护这片土地上该守护的东西。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
慕容嫣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
“陈玄墨,你真是个混蛋。”她说,声音哽咽。
然后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陈玄墨愣了一下,随即也抱住她,抱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阿嫣……”
“别说话。”慕容嫣把脸埋在他胸口,“让我抱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月光下。
过了很久,慕容嫣才小声说:“陈玄墨,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关头,你没有把握活着回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肿,但眼神很坚定,“我要你……给我留个念想。”
陈玄墨一愣:“念想?”
慕容嫣脸红了,但没躲开他的目光:“我要你……要了我。”
这话说得很直白。
陈玄墨整个人都僵住了。
“阿嫣,你……”
“我不是开玩笑。”慕容嫣说,“如果注定了要失去你,那我至少要有你的孩子。这样……这样我还有个盼头,还有个念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眼神很坚决。
陈玄墨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疼。
但又暖。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好。”他说,“我答应你。”
慕容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中带泪:“那你可得加把劲,争取活着回来。我可不想当单亲妈妈。”
陈玄墨也笑了,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会的。”
那晚,他们没回各自的房间。
陈玄墨把慕容嫣抱进自己屋里,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慕容嫣有些紧张,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但没躲。
“怕吗?”陈玄墨问,声音很轻。
“有点。”慕容嫣老实说,“但……愿意。”
陈玄墨笑了,低头吻她。
吻很温柔,带着珍惜,带着承诺。
衣衫渐褪。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朦朦胧胧的。
陈玄墨很小心,生怕弄疼她。慕容嫣一开始很紧张,身体绷得紧紧的,但慢慢地,在他的温柔里放松下来。
疼痛是有的,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感觉取代——亲密,归属,还有……爱。
结束后,慕容嫣蜷在陈玄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陈玄墨。”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活着回来。”她说,“你要看着我肚子大起来,要看着孩子出生,要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本事。你要当爹,要陪我一辈子。”
陈玄墨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晚,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以后的打算,说如果赢了要去哪里玩,说孩子要取什么名字……
说到最后,慕容嫣困了,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陈玄墨没睡。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然后,他看向窗外。
夜还深。
路还长。
但这一次,他有了更多的理由,要活着回来。
因为他答应了。
答应了要陪她一辈子。
答应了要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