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久冲进东侧战壕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不是因为泥泞,而是因为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还在温热的尸体。有穿着灰色军装的弟兄,也有穿着黄褐色军装的鬼子。两者纠缠在一起,早已分不清彼此,断臂残肢填平了原本半人深的交通沟。
空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顶住!给老子顶住!”
一名满脸是血的连长正端着刺刀,将一个跳进战壕的鬼子捅了个对穿。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另一个鬼子已经哇哇怪叫着,举起工兵铲劈向他的脑门。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王敬久手中的驳壳枪冒出一缕青烟。那个鬼子的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炸开,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司令!”连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清了来人,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少废话!桂永清在哪?”王敬久大声吼道,手中的双枪不停,左右开弓,将两名试图冲过拐角的日军击毙。
“在那边!指挥所塌了,弟兄们正在挖!”连长指着不远处一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土包。
王敬久心头一沉。他看了一眼那个土包,又看了一眼正如潮水般涌来的日军。如果不把这个缺口堵住,别说救人,整个东侧防线都会崩溃,到时候大家都得死。
“警卫排,去救人!剩下的人,跟老子把鬼子压下去!”
王敬久把帽子一甩,露出灰白相间的头发。他拎着两把驳壳枪,像一头发怒的老狮子,带头冲向了最前沿。
预备队的生力军加入,让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稍微稳固了一些。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日军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黑风口,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他们不需要战术,不需要掩护,就是用人命来填。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残酷的消耗战。
鹰愁崖上。
李默趴在岩石后面,肩膀顶着那支沉重的20毫米反器材狙击枪。透过瞄准镜,他清晰地看到了东侧防线上的惨状。
王敬久已经杀红了眼,但他毕竟年纪大了,动作开始迟缓。而在距离王敬久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日军架起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手正狞笑着,调整枪口,准备将那条战壕里的所有人,变成碎肉。
李默屏住呼吸。
感知里,世界仿佛放慢了流速。风向、湿度、距离,各项射击诸元在脑海中瞬间锁定。
手指扣动。
轰!
巨大的后坐力撞击着李默的肩膀。那一发比手指还粗的穿甲燃烧弹,呼啸着划过长空。
两百米的距离,对于这把枪来说,几乎是指哪打哪。
日军的机枪手刚刚扣下扳机,子弹还没出膛,他的上半身就消失了。那挺沉重的九二式重机枪,被巨大的动能直接砸散了架,零件四散飞溅,将旁边的副射手打得满脸开花。
这只是第一枪。
李默拉动枪栓,抛壳,上膛。
他的目标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那些对防线威胁最大的重火力点,以及日军的基层指挥官。
第二枪,打爆了一个正挥舞指挥刀的日军中队长。
第三枪,引爆了一个正准备发射的掷弹筒小组。
每一声沉闷的枪响,都意味着日军的一个关键节点被清除。
王敬久感觉到了压力骤减。对面那挺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的重机枪哑火了,那个指挥冲锋的鬼子军官也倒下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鹰愁崖的方向。
那里,只有一个黑点。但他知道,那是谁。
“默爷在看着咱们!弟兄们,杀啊!”王敬久振臂高呼。
士气这东西很奇妙。绝境之中,一丝希望便能点燃惊人的力量。龙巢的战士们,看到那个如同死神点名般的狙击支援,顿时精神大振。他们怒吼着,将手榴弹甩向敌群,然后挺起刺刀,发起了反冲锋。
日军的攻势,终于在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后,像退潮一样退了下去。
战壕里,警卫排的战士们正在疯狂地挖掘着那个塌陷的指挥所。
“挖到了!挖到了!”
一名战士兴奋地大喊。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搬开一根断裂的圆木。灰头土脸的桂永清,被从泥土里刨了出来。他的一条腿被砸断了,骨头刺破了军裤,鲜血淋漓。但他还活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步话机。
“老……老王……”桂永清睁开满是尘土的眼睛,看着王敬久,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带血的牙齿,“老子……命大……阎王爷……不收……”
王敬久眼眶一热,蹲下身子,拍了拍桂永清的脸:“你个狗日的,吓死老子了。下去养伤,这里交给我。”
“别……”桂永清一把抓住王敬久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鬼子……还有后手……我听到了……履带声……”
王敬久一愣。履带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地面再次开始震动。这种震动,不同于炮击的剧烈,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碾压声。
从尚未散去的硝烟深处,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个庞大的钢铁怪物,撞破了烟雾,显露出了狰狞的身影。
那是坦克。
日军的八九式中型坦克,还有九四式超轻型坦克。足足有十二辆。它们排成攻击队形,喷吐着黑烟,以此前步兵无法比拟的压迫感,向着缺口碾压过来。
在这群钢铁怪兽的身后,是重新集结的、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
王敬久的脸色变了。他手里的驳壳枪,对付步兵还行,对付这些铁疙瘩,连挠痒痒都算不上。龙巢没有反坦克炮,仅有的几门战防炮早在第一轮炮击中就被摧毁了。
“撤!快撤进坑道!”王敬久大喊。
但在平坦的开阔地上,人的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坦克的履带和机枪?
坦克的炮塔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刚刚夺回来的阵地。机枪喷吐出火舌,收割着来不及隐蔽的生命。
绝望,再次笼罩了黑风口。
就在这时,李默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指挥官的耳朵里。
“不要慌。放它们进来。”
声音冰冷,却透着一股稳如泰山的镇定。
“雷豹,准备‘开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