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墨没睡着。
床的另一边,江墨白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季寻墨知道他也醒着。
两个人之间的那条线还在,薄薄一层,谁都没有去碰。
表白被拒这件事,他其实没有太意外。
江墨白会躲,他早就知道。
他只是没想到那个“不”字来得这么轻——不是“我不喜欢你”,不是“你别想了”,是“太晚了”。
这三个字不对劲。
如果是不喜欢,江墨白会直接说。他的性格,拒绝就是拒绝,不会拐弯抹角。
但“太晚了”不一样。这句话里藏着别的东西——是时间不够了,还是来不及了?
季寻墨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江墨白就躺在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一拳的距离。以前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现在觉得太远了。
他想起很多事。
江墨白把他从贫困区带回来那天,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训练的时候,江墨白的手搭在他肩上调整姿势,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能让他记住的程度。
吃饭的时候,江墨白会把菜里为数不多的肉夹到他碗里,有营养的都给他吃。
他受伤的时候,江墨白给他包扎,手指很稳,但动作很轻,永远都不会粗鲁。
这些都不是“不喜欢”能做出来的事。
那为什么要拒绝?
季寻墨闭上眼睛,把“太晚了”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嚼不出别的味道,但他能感觉到——这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很沉,很重,是江墨白不想让他碰的东西。
他大概能猜到方向。
执判官的身体、寿命、基因层面的事。江墨白从来不说这些,但季寻墨不是瞎子。
他能感觉到,江墨白有时候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看一个孩子,也不是看一个下属,是那种“能看一天是一天”的感觉。
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所以他不能退。
退了,那个人就会继续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自己身上。
季寻墨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方向。
明天,一切照旧。
他不会追着问,不会逼他说。但他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会在该递水的时候递水,该训练的时候训练,该碰触的时候不躲不闪。
让江墨白知道——他还在。他一直都在。
至于那句“太晚了”......
季寻墨翻了个身,朝着江墨白的方向。一拳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
晚不晚,他说了不算。
...
江墨白知道季寻墨没睡着。
那边的呼吸太清醒了,是那种刻意压着的清醒。
但他没有动。没有翻身,没有开口,没有做任何可能打破这片黑暗的事。
季寻墨说喜欢他。
这句话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脑子里转。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转,是无声的、缓慢的、像水渗进沙子里那样的转。
他躲开了。他说太晚了。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
全部的实话是——他怕。
不是怕死。从诞生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年。
这个数字像刻在骨头上的刻度,每过一天,就少一格。
他不怕这个。他怕的是季寻墨知道之后的表情。
他见过那种表情——在那些失去了战友的“异能人”脸上。
那种“天塌下来但还活着”的表情。他不想在季寻墨脸上看到。
所以不能答应。
答应了,就是给了希望。给了希望,就得在六年之后亲手把它掐灭。他做不到。
但拒绝这件事,比他想象的难。
他说“太晚了”的时候,季寻墨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受伤,不是愤怒,是那种“我不信”的笃定。
那眼神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季寻墨刚来基地的时候。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试。一条烂命就是干。
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从来不哭。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那种“我不服”的劲儿,到现在都没变。
江墨白闭着眼睛,想着今晚跳舞时季寻墨握着他的手。
很稳。比以前稳。
那只手已经不是孩子的了。他知道季寻墨在等。等他说出那个真正的理由。
但他不能说。
他想起很多年前,江教授对他解释“喜欢”这个词。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人类的感情。江教授说,喜欢分很多种。
像长辈喜欢孩子,像朋友喜欢朋友,像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一起的喜欢。
他对江教授是哪种?应该是第一种。
江教授创造了他,教他感受,教他情感,教他怎么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那种喜欢是向上的、仰视的、带着感激的。
那他对季寻墨呢?
他想过这个问题。
在季寻墨还小的时候,那种感情很简单——是保护,是责任,是“这是我带回来的孩子,我要让他好好活着”。
后来季寻墨长大了,长到不需要他无时无刻的保护了,那种感情却没有变淡。
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保护,是想要在身边的、看不见就会不安的、听到他笑就会跟着开心的......
江墨白睁开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季寻墨就在那里。
他喜欢季寻墨。不是江教授对他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季寻墨对他说的那种。
这让他更加不能答应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很轻。江墨白的思绪被打断了一瞬,又接上了。
他想起醉酒那天晚上。季寻墨红着脸,眼睛亮亮的,说话颠三倒四。
但那句“喜欢”说得很清楚,清楚得像刀刻在石头上。
他没有回答。假装他醉了,假装第二天什么都忘了。季寻墨也配合他忘了。但那种“忘”是假的,两个人都知道。
他不知道能撑多久。季寻墨很聪明。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像能把他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翻出来。
他只能尽量拖。拖到季寻墨自己放弃,或者拖到——他不敢想那个“或者”。
他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让季寻墨知道真相。不能让他用那种眼神看自己。那种“天塌下来但还活着”的眼神。
他闭上眼睛。黑暗把他裹住了。很安全,什么表情都不用有。
明天,他会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训练馆,像往常一样站在感应台旁边,像往常一样在季寻墨练完之后递一瓶水。
他可以用“太晚了”拒绝一次,但没办法用同样的理由拒绝第二次。
他只能装。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装作那些话他没有听见,装作自己的心跳还是和以前一样平稳。
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季寻墨的方向。
一拳的距离。他不去量,也不去想。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不到他。
——
我特别佩服能看到现在的人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