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一直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得有点执念。
不是物质上的那种。房子、票子、贡献点——那些东西够用就行。多了也带不走。
是精神上的。
得有一个念想,一个非得活下去不可的理由。不然这操蛋的世界,早把人磨没了。
她今年三十七。
出生的时候,世界还没末日。
那是哪一年来着?2040之前?她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小时候还能看见蓝天,还能在街上跑,还能吃到那种甜的、软的、叫“面包”的东西。
后来就不行了。
后来天就灰了。
后来人就少了。
后来她爸妈也没了。
她是侥幸活下来的那一批。躲在地下室里,靠着一箱过期的罐头,撑了整整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看见阳光都怕。
后来被人发现,带进了保护基地。
那时候基地还不叫“人类保护基地”,只是几个科学家带着一群幸存者,在一处废弃的研究所里扎了根。
墙上还挂着旧时代的标语,红漆写的,斑斑驳驳,看不清是什么字。
她就是在那里遇见的季初衷。
季初衷比她大几岁,戴着一副破眼镜,镜框用胶布缠了好几圈。他手里永远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满了乱七八糟的数据。
“你是新来的?”他问。
她点头。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塞给她。
“吃点东西。你太瘦了。”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给她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块压缩饼干是他三天的口粮。
后来她才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
傻。
后来她又遇见了林雪。
林雪是季初衷的学妹,比他小两届,长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第一次见林雪的时候,林雪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受伤的野猫包扎。
“你也是研究员?”她问。
林雪抬起头,笑着点头。
“我叫林雪。你呢?”
“李安。”
“好名字。”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说她名字好。
后来她才知道,林雪对谁都这么说。
她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再后来,是“黎明计划”。
那会儿基地已经建起来了,高层说要研究那个球体,研究异能量,研究怎么让人类活下去。
他们这群最早的研究员,被编进了计划里。
老江头就是那时候来的。
他年纪最大,是季初衷的老师,头发白得最早,最乐观的一个,但脑子比谁都好使。
老江头是能量物理学的专家。
也是后来创造执判官的主设计者。
还有老卓头。
老卓头是搞武器的,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一堆图纸发呆。他不爱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把人噎死。
“你这设计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哪里都有问题。”
然后他就开始改。
改完了,往你手里一塞,扭头就走。
这群人啊......
李安想起他们,嘴角就会弯一下。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挺好的。世界末日也就那样,有吃的,有朋友,有事情做,活着就挺好。
直到那天。
季初衷和林雪来找她。
两个人脸色都不对,像是憋着什么话说不出来。
“怎么了?”
季初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高层的。”
李安愣了一下。
高层?
季初衷把一份文件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了几页。
脸色变了。
那是人体实验的记录。
不是执判官那种——执判官虽然也是实验,但至少是公开的,是大家签字同意的。
这是另一种。
私下的。秘密的。不记录在案的。
用的是活人。
用的是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季初衷。
“你确定?”
季初衷点头。
“我确定。”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想怎么办?”
季初衷看着她。
“我不知道。”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季初衷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笑嘻嘻、永远有办法的人,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后来他们决定,先把证据藏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再后来......
再后来,高层开始研究“S型号系列”。
就是执判官。
那时候还不叫执判官,只是一个代号。S-1、S-2那种。
都是人造的。
生物层面上创造出来的超人类。
她参与了整个过程。
看着那些培养舱,看着那些一点点成型的人形,看着那些还没有意识的、沉睡着的小家伙们。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最后一次融合,出了问题。
S-1000——就是后来的江墨白——他的融合出了岔子。
备用的磁力碎片用完了,只剩下最后一块。
∞-1。
那块碎片,能量太强了。远超普通磁力碎片的强度。谁都不知道直接植入会是什么结果。
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江头站在实验室里,看着那个培养舱,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一份同意书。
“签字吧。”他说。
她接过那份同意书。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大意是“已知风险,自愿承担”。
可是他不是自愿的。
她握着笔,看着那张纸。
培养舱里,那个小家伙还在沉睡。
他不知道外面在发生什么。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要由这张纸决定。
她签了。
笔划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融合开始。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是那个小家伙的声音。
凄厉的惨叫。
她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
不像人,不像动物,像是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培养舱,看着里面的液体翻涌,看着他的身体在抽搐。
李安当时想,自己欠他一辈子。
这是她那天晚上唯一的念头。
后来实验成功了。
S-1000活了下来。变成了后来的江墨白。
他们把他从培养舱里取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模样。闭着眼睛,蜷缩着,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不敢看他。
...
后来,季初衷和林雪的孩子被发现了。
高层做得那么决绝,她到现在都想不通。
一场大爆炸,烧掉了一切。
季初衷死了。林雪死了。张铭也死了。
那个孩子,下落不明。
她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他们到底图什么?
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为什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后来她听说,高层对江下了命令,让他去杀掉那个孩子。
她心里一沉。
她知道那个孩子多半是活不成了。
江墨白虽然刚诞生不久,但那也是执判官。杀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不了几秒钟。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四年后。
2060年。
那天她正在办公室里,门被推开。
江墨白站在门口。
他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瘦的皮包骨。眼睛大大的,有点躲闪,但亮得很。
“这是季寻墨。”江墨白说,“我带回来的。”
她愣住了。
季寻墨?
季初衷的那个孩子?
她看着那张脸。
眉眼里,确实有季初衷的影子。还有林雪。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傻子。那个季初衷。那108个心眼儿的玩意儿。
他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赢了。
他的孩子,活着回来了。
后来她才知道,她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因为那是季初衷和林雪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
...
于小朵是后来遇见的。
那会儿她已经当上基因部部长了。
那姑娘瘦得可怜,站在基因部门口,往里看。
“你找谁?”她问。
那姑娘看着她,不说话。
她又问了一遍。
那姑娘还是不说话。
她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那姑娘就跟上来了。
她走一步,那姑娘跟一步。
她停下,那姑娘也停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回头问。
那姑娘看着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我......我想跟你学东西。”
她愣住了。
后来她才知道,这姑娘叫于小朵,家里有个弟弟要养,爸妈没了,姐弟俩相依为命。她听说基因部有活干,就来了。
她本想让她打打下手,干点杂活。
但那姑娘心急。
第二天,就当着她的面,把一份积压了三天的数据分析做完了。
她看着那份报告,半天说不出话。
“你......什么时候学的?”
那姑娘小声说:“昨天。你给我的书,我看了一遍。”
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助手。”
那姑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
“嗯。有月薪。”
那姑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鼻子酸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姑娘一直在找一份能养活自己和弟弟的工作。
后来她才知道,那姑娘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后来她才知道——
...
今天早上,她骗了于小朵。
“帮我个忙,让我出去。”
她问:“你去哪?”
她说:“去见个人。”
那姑娘信了。
帮她把守卫引开,让她从那个她早就发现的小门溜了出去。
那姑娘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她。
“李姐,你早点回来。”
她说:“好。”
其实她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那句话,她没说出口。
那姑娘不知道,她这一走,是去送死的。
她不敢说。
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敢多看她一眼。
因为多看一眼,她就舍不得走了。
那个傻姑娘,现在应该还在基因部等着她吧。
等着她回去。
等着她给她带那个她爱吃的零食。
她回不去了。
但她想,那傻姑娘,迟早会懂的。
懂她为什么走。
懂她为什么骗她。
懂她——
其实也很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傻姑娘。
舍不得那个叫季寻墨的小子。
舍不得那个她欠了一辈子的小家伙。
舍不得老卓头,还有那些已经走远的人。
但没关系的。
至少可以去看他们了。
她活了三十七年。
够本了。
火在烧。
热浪扑在脸上。
她闭上眼睛。
最后想起的,是很多年前,季初衷塞给她的那块压缩饼干。
“吃点东西。你太瘦了。”
她想笑,但流下的是泪。
那个傻子。
到死都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