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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3章 菊有佳色
    秋意,已沉甸甸地压满了长安城的每一处檐角与街巷。几场淅淅沥沥、一场寒过一场的秋雨过后,天地间最后一点属于夏末的、温吞的余暖,也被那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北风,一丝不剩地卷走了。

    

    风刮在人脸上,不再是清凉的抚触,而是变成了清晰的、带着细小沙砾感的寒意,如同看不见的冰针,密密地扎着裸露的皮肤,催促着人们早早裹紧衣衫,缩起脖子。

    

    天空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浸饱了冰水的、拧不干的巨毡,沉甸甸地覆盖着这座古老的城。

    

    太液池的水面失去了夏日的丰盈与潋滟,变得清瘦、冷冽,颜色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墨绿的深,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枝桠虬结如铁画的杨柳与槐树,以及远处宫殿那在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肃穆凝重的、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万物都收敛了声音与色彩,显露出季节更替时最本真的、疏朗而苍劲,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骨骼。

    

    御花园的各处角落、各宫庭院的廊前阶下、甚至宫墙某些背风向阳的旮旯里,却有一种生命,迎着越来越猖獗的寒风与早晚刺骨的白霜,傲然怒放,将自己最浓烈、最绚烂的色彩与姿态,泼洒在这片日渐萧瑟的背景之上——那便是菊花。

    

    起初,它们只是星星点点的、不起眼的亮色。是那种最寻常不过的、有着细碎花瓣的野菊,金黄的颜色纯粹而热烈,一簇簇,一团团,如同被谁不经意间洒落在假山石缝、颓败篱笆墙根、或是宫道边缘石阶缝隙里的碎金。

    

    它们开得泼辣,开得热闹,开得全无章法,却又生机勃勃。

    

    紧接着,仿佛是听到了这野性的呼唤,那些被宫人们精心侍奉在暖房之中、有着显赫名号与高贵血统的各色名品菊花,也开始被一盆盆、一株株,小心翼翼、如同护送珍宝般请了出来。

    

    它们被安置在预先选定的、最能展现其风姿的位置:或是御花园中临时搭起的、缠绕着枯藤与彩绸的雅致菊棚之下;或是各宫主殿前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两侧;或是回廊转折处的美人靠旁;或是临水凉亭那空阔的中心……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整座原本色调沉郁的宫廷,便被这突如其来、却又井然有序的菊花海洋所温柔地淹没了。

    

    于是,深秋的宫廷,因着这些菊花,变成了一个无声而盛大的展览会,一个关于色彩、形态与气质的竞演场。

    

    看那花瓣细长如流苏、纷披垂落几近及地、通体洁白无瑕、名曰“十丈珠帘”的白菊。它静静地立在青瓷盆中,枝条舒展,千百条银丝般的花瓣在微寒的风中轻轻颤动,不似凡花,倒像是月宫仙子不慎遗落人间的、凝结了月华与清霜的璎珞,清冷孤高,令人不敢逼视。

    

    再看那花型硕大如碗、花瓣层层叠叠、多到数不清、色泽是那种浓郁得化不开的、近乎墨黑的深紫,花心处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暗红,名曰“墨荷”的珍品。

    

    它被安置在一方浑厚的紫砂盆内,枝叶肥厚油亮,整朵花沉甸甸地低垂着,仿佛承载了太多秋日的精华与时光的重量,雍容华贵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般的沉静气度,仿佛在默然审视着周遭的一切。

    

    又有那花色嫩黄娇俏、花瓣短促而密集、彼此紧紧拥抱、形成一个完美圆球的“金绣球”。

    

    它被摆放在朱红的廊柱旁,圆滚滚、毛茸茸的一团,在略显清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活泼灵动,憨态可掬,仿佛一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穿着金黄绒衣的顽童,给这肃穆的秋景平添了几分暖意与生气。

    

    更有那复色的奇珍,如“金背大红”。花瓣背面是灿烂的金黄,正面却是艳丽的正红,阳光下微微转动,便流光溢彩,变幻莫测,美得几乎有些不真实。

    

    还有那绿如初生嫩叶、花瓣卷曲如浪的“绿牡丹”,紫中透着幽幽蓝光、花瓣刚劲如剑的“帅旗”,粉白相间、娇嫩得仿佛少女含羞面颊的“粉葵”……林林总总,形态各异,色彩纷繁,不下百种。

    

    宫人们甚至依照往年的惯例,开始用各色菊花扎制起“菊山”、“菊塔”,或是拼凑出“松鹤延年”、“龙凤呈祥”等吉祥图案,将自然的野趣与人工的巧思融为一体,将这深秋的宫廷,装点得宛如一个即将召开盛大宴会的、静美而繁华的舞台。

    

    菊花的香,是一种极为内敛的、清冽的、甚至带着一丝明显苦味的幽香。这香气不张扬,不飘远,需得你静下心来,走近了,在清寒的空气里细细地、深深地嗅闻,方能捕捉到那一缕若有若无、却足以穿透胸中郁结、涤荡五脏浊气的芬芳。

    

    御花园中,一年一度虽未明旨大办、却已然成为宫中惯例的“赏菊会”氛围,正在无声地酝酿。宫人们穿梭忙碌,调整着花盆的位置,擦拭着叶片上的浮尘,低声商议着哪一盆该放在显眼处,哪几盆搭配起来更有意趣。

    

    各宫的妃嫔、得脸的皇子公主、乃至一些有资格入宫的宗室命妇,也已开始暗自琢磨着届时的穿戴——既不能过于艳丽夺了花的风头,又需得雅致得体,与这秋菊的格调相衬。空气里,除了菊香,似乎还隐约浮动着一种属于宫廷雅集的、矜持而隐约的期待与闲适。

    

    太医署内,自然也浸润在这片菊花的清芬与雅意之中。

    

    周大人在署中议事厅前那方开阔的露台上,精心摆放了几盆他珍藏的极品——一盆是“绿水秋波”,花瓣是罕见的淡绿色,微微卷曲,如春水初生的涟漪;另一盆是“凤凰振羽”,花瓣紫红相间,向后翻卷,形如凤凰展翅,华美非凡。

    

    每日署中同僚往来,总不免在此驻足片刻,观赏品评一番,为这严肃的医政之地,平添了几分难得的雅趣与生气。

    

    而苏轻媛的清正轩外,陈景云则别出心裁地从署中药圃的偏僻角落,移来了两丛最寻常不过的白色小野菊。

    

    这菊花并无名号,植株低矮,花朵也细小,花瓣单薄。陈景云将它们小心地栽种在清正轩窗台下、那因风雨侵蚀而略有裂缝的青石缝隙之中,又培了些许肥土。

    

    不过几日,这两丛野菊便在这新居扎下了根,并且以一种令人惊异的生命力,迅速蔓延开来,开出了密密麻麻、洁白如雪的小花。它们簇拥在一起,在深秋清冷到近乎苍白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精神抖擞,纤尘不染,如同给这古朴的窗台镶上了一圈简洁而明亮的银边。

    

    每日清晨苏轻媛推开轩窗,第一眼便能见到这一片洁净的白色,闻到那股混合着泥土与清苦菊香的、令人心神为之一振的气息。

    

    这日,苏轻媛如常从兰林殿请脉归来,太液池畔的寒风将她深青色的官袍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刚踏入太医署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将外间的清寒稍稍隔绝,便见陈景云面带一丝难得的、轻快的喜色,从廊庑下快步迎了上来。

    

    “师父,您回来了。”陈景云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不高,却清晰,“方才东宫遣了一位掌事的公公过来,送了帖子,还有……几盆极好的菊花。”

    

    苏轻媛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

    

    陈景云引着她往清正轩方向走,一边低声继续道:“送花的公公说,是太子殿下近日得了些上好的菊品,其中有‘胭脂点雪’和‘玉壶春’。殿下自己留了两盆在澄心斋赏玩,特意从余下的里头,挑了几盆开得最精神、品相最佳的,命人务必送到太医署苏右院判处。”

    

    他顿了顿,模仿着那公公的语气,“殿下还说,‘苏医正署务繁冗,清正轩外景致略觉萧索。此二种菊花,性耐寒,色清雅,或可为之添些颜色与生气,于案牍劳形之际,聊以悦目怡情。’”

    

    苏轻媛听着,心中微微一暖,如同有一缕温热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淌过被秋风吹得有些发凉的心田。太子陆锦川对她的信重与关照,并未因“女医馆”事务步入正轨、边地医政渐成体系而稍有减退,反而随着时日推移,愈发显得细致入微,体贴周到。

    

    走到清正轩前那方小小的、以青砖铺就的庭院,果然见轩门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盆菊花。盆是上好的、未经雕饰的紫砂盆,显出其内植株的珍贵。

    

    两盆是“胭脂点雪”,植株亭亭,枝叶疏朗,花瓣洁白如玉,质地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唯有在每一片花瓣的顶尖处,恰到好处地染着一抹极其娇艳、却又毫不俗气的胭脂红。那红色并非平涂,而是由深入浅,自然晕染开去,如同美人雪白的肌肤上,不经意间被春风或是戏谑的指尖,点上了一抹醉人的嫣红,清丽绝伦中,平添了几分动人的妩媚与生气。

    

    另外两盆则是“玉壶春”。花型果然如其名,整体轮廓圆润饱满,微微收口,形似古雅的玉壶。花色是那种极为温润的、半透明的淡绿色,并非树叶的翠绿,而更接近品质极佳的淡绿翡翠或是和田碧玉在光线下的色泽,莹润通透,在略显黯淡的秋阳照射下,花瓣边缘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般的光晕,雅致脱俗,不染尘埃。

    

    四盆花皆品相完美,枝叶挺拔舒展,无一片残叶,花朵开得正到好处,既无含苞未放的青涩,也无盛极将衰的颓态,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挑选与养护,才被郑重送来。

    

    “殿下费心了。”苏轻媛驻足,仔细地、近乎鉴赏般地观赏了片刻,才轻声对侍立一旁的陈景云道,“将‘胭脂点雪’与‘玉壶春’各取一盆,摆在轩内书架旁的空处。另外两盆,就放在这窗下,与咱们那野菊作伴吧。仔细照料着,莫要辜负了殿下的美意与这花的好颜色。”

    

    “是,师父。”陈景云连忙应下,唤来两个平日里做事最稳妥细致的小药童,三人一起,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甸甸的紫砂花盆搬动起来。摆放轩内的两盆,需考虑光线与布局,不喧宾夺主,又能随时观赏;安置窗下的两盆,则需与那丛野菊协调,既不掩其野趣,又能相映成辉。

    

    待安置妥当,苏轻媛才步入清正轩。轩内顿时因这几盆菊花的点缀,而焕然一新。原本略显空旷清冷的空间,被这恰到好处的亮色与生机充盈。阳光从南窗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书架旁那盆“玉壶春”淡绿莹润的花瓣上,光线仿佛能穿透那薄薄的花瓣,在其内部流转,更显得整朵花晶莹剔透,宛如玉雕。

    

    而那盆“胭脂点雪”则被放在背光处,洁白的瓣、胭脂的尖,在略微幽暗的光线下,反而对比得愈发鲜明夺目,那抹红,红得愈发惊心,那点白,白得愈发孤洁。

    

    轩内原本萦绕的、混合了书卷、墨锭与草药的特有气息,此刻也融入了“胭脂点雪”那清冽中带着一丝甜美的、以及窗外野菊那朴拙清苦的香气,几种气味交织融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宁定却又隐隐振奋的氛围。

    

    苏轻媛在书案后坐下,目光习惯性地先掠过对面粉壁上那幅沉默却生动的炭笔朔北榷场画卷,扫过案头那只天青色汝窑瓶中早已化为枯枝却依旧保持着挺立姿态的紫云英,最后落在手边那方触感温润、已被掌心焐得与体温相近的墨玉镇纸上。

    

    最后,她的视线,才缓缓移向窗前新添的那几盆菊花——窗外是洁白热烈的野菊,窗内是雅致名贵的盆菊,隔着薄薄的窗纱与明亮的玻璃,彼此无言,却又仿佛在静静对话。

    

    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妙而复杂的感触,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菊花,是秋日的魂魄,是严寒将临前最倔强的舞者,是繁华落尽后最沉静的回响。它不像春花,需争抢那稍纵即逝的温暖与蜂蝶的眷顾;也不似夏花,可以尽情挥霍灼热的阳光与丰沛的雨水。

    

    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某些人,某些事,某些深藏于心底、或许永远无法宣之于口,却实实在在存在着、生长着、甚至在某些时刻绽放出光华的情感与联结。

    

    它们或许从未有机会在阳光下肆意舒展,从未被允许在春风中招摇吐艳。它们如同那些被栽种在青石缝中的野菊,或是这些被珍重地置于紫砂盆内的名品,生长在不同的环境,承受着不同的风雨,或许曾被误解,曾被忽视,甚至曾被置于怀疑与审视的冰冷目光之下。

    

    但它们依旧存在着,以自己的方式,在属于自己的“季节”与“土壤”里,静静地、顽强地生长着,积蓄着力量,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或许是深秋的一缕阳光下,或许是寒风中的一次凝望里,悄然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色彩与芬芳。

    

    这份绽放,不为了取悦谁的眼目,不为了印证谁的期许,也不为了对抗什么的虚无,仅仅是因为生命本身的内在律动,因为心底那份无法泯灭的、对光明、温暖与美好的本能向往与坚守。

    

    她想起了朔州。此时的塞外草原,想必早已是寒风如刀,百草尽枯,广袤的土地裸露着赭黄与灰黑的脊梁,或许连耐寒的牧草也只剩下了贴地的枯根,甚至可能已经迎来了今冬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能将一切生机掩埋的暴雪。

    

    那里的“菊花”,定然不是眼前这些娇柔的花瓣。它们或许是戍边将士被冻得皲裂却依旧紧握刀枪的手,是往来商旅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却依旧闪烁着期盼光芒的眼,是边地妇孺在简陋毡帐中升起的一缕顽强炊烟,是刚刚建立起秩序的互市榷场上,那虽然稀疏却持续不断的驼铃与马蹄声……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那个伫立在辕门风雪之中、沉默如山的背影,是他那在冰天雪地中依旧锐利如鹰隼、望向远方的眼神。他们的坚守,他们的牺牲,他们在这片苦寒之地播种下并艰难守护着的、名为“希望”的种子,便是那片辽阔而苍凉的土地上,最动人心魄、也最为坚韧不朽的“菊色”。

    

    而她苏轻媛,身处在这重重宫阙的庇护与束缚之下,行走在这片弥漫着药香与书卷气的杏林之间,同样有着她的“菊色”需要坚守与绽放。

    

    女医馆内那些日渐沉稳专注的年轻脸庞,边地文书中那些越来越具体务实的字句与关切,案头这清苦却令人神思清明的菊香,清正轩内这幅描绘着远方生机的画卷、这束来自塞外的枯草、这方沉默的镇纸……乃至心底深处那份历经风波洗礼后,愈发沉静、愈发温暖、也愈发懂得“沉默是金”的信念与支持。

    

    这些都是她的根须所系,她的枝叶所向,是她在这深秋时节、在这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所能呈现出的、最真实也最完整的生命姿态与色彩。

    

    窗外,一阵更猛烈的秋风骤然袭来,带着尖锐的呼啸,掠过庭院,将地上堆积的落叶卷起,在空中胡乱飞舞,发出哗啦啦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声响。

    

    风也猛烈地扑打在窗棂上,引得窗下那几盆菊花纤细却坚韧的枝叶一阵剧烈地摇曳,花朵随之起伏颤动,仿佛在与这无形的力量做着顽强的角力。

    

    然而,无论风势如何凶猛,那洁白的花瓣、那雅致的绿影,却始终不曾真正低垂下高昂的头颅,只是顺应着风的力道,舞出一段段充满韧性的、沉默的弧线。

    

    那清苦中带着甘冽的香气,被风强行裹挟着,更加浓郁地、一股脑儿地送入轩内,盈满了整个空间。

    

    苏轻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了生命力的、清寒的空气,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呼出。胸中因前些时日暗流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滞涩与尘埃,仿佛也被这凛冽的菊香与秋风,彻底涤荡干净,只留下一片如同秋日晴空般、空旷而澄明的宁静。

    

    菊有佳色,独立寒秋。

    

    她不再多想,收敛了所有飘飞的思绪,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专注与沉静。提起那支用了许久、笔杆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紫毫笔,蘸饱了浓淡适宜的墨汁,就着窗外透入的、清朗明亮的秋光,开始沉稳而流畅地批阅起一份关于京畿各县今冬防治伤寒时疫药材储备与调配的详细章程。

    

    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弥漫着菊香的清正轩内,显得格外清晰而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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