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者之眼”前哨站的指挥中心，此刻比昆仑在线的舰队压境时更加喧嚣。只不过，这里的“炮火”是飞溅的唾沫、激烈的言辞和彼此敌视的目光。

    数据行会驻墟神大陆的各方代表，几乎挤满了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恐惧和浓浓的火药味。全息投影上，那支庞大的银色舰队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众人头顶，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交出千面冢的部分资料，尤其是那些无关核心传承的考古数据和低风险神言契文，是我们目前唯一的选择！”一个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手臂，他是主和派的代表之一，负责行会在此地的商贸业务。“硬抗？拿什么抗？用我们这些破烂飞船和粗浅的灵犀架构，去对抗昆仑在线的‘昊天’舰？那是自杀！是拉着整个墟神大陆的前哨站一起陪葬！”

    “放屁！”一个满脸疤痕、身材魁梧的壮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乱晃。他是主战派的急先锋，常年在墟神大陆与数据邪灵和残神会外围势力搏杀，身上带着一股悍勇之气。“交出资料？今天他们能逼我们交出千面冢，明天就能逼我们交出暗流港！昆仑在线的胃口永远不会满足！一旦示弱，我们就会像荒野上的鬣狗，被他们一点点啃食殆尽！要我说，立刻联系残神会！那群疯子虽然恶心，但对付昆仑在线，他们是不错的炮灰和盟友！”

    “盟友？与虎谋皮！”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女性冷笑着反驳，她是中立派，或者说骑墙派的代表人物，“残神会比昆仑在线更不可控！让他们进入我们的防线？恐怕没等昆仑在线开火，我们先被他们从背后捅刀子了！我认为，我们应该立刻组织精英力量，携带重要物资和传承，分批撤离墟神大陆，保留火种，避开这场与我们无关的冲突！”

    “无关？李维小队是我们行会的人！千面冢的探索是我们行会主导的！现在昆仑在线点名要人和要东西，你告诉我无关？”主战派壮汉怒目圆睁。

    “如果不是他们贸然探索千面冢，引来如此关注，我们怎会陷入如此绝境？”主和派的中年男人反唇相讥。

    “够了！”

    一声并不高昂，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所有的争吵。众人望去，只见引荐人“老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主控台前。他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样子，手里甚至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合成咖啡，但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吵，解决不了问题。”老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咖啡，“投降，死路一条。硬拼，同样是死路一条。找残神会合作，与自杀无异。全面撤退？时间不够，而且放弃墟神大陆的所有基业，行会总部那边，你们谁去交代？”

    他几句话，将各方观点的致命缺陷都点了出来，让场面暂时安静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主战派的壮汉闷声问道，语气虽然依旧不好，但明显多了几分听取的意味。老猫在行会内部资历老，人脉广，且以手段灵活、往往能于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而着称。

    老猫将咖啡杯放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维和墨月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昆仑在线很强大，毋庸置疑。”老猫缓缓说道，“但他们并非没有弱点。如此庞大的舰队，远程奔袭，后勤补给、能量消耗、内部协调，都是巨大的负担。司命的目标明确，是千面冢传承，所以他不会轻易对墟神大陆进行无差别的‘净化’，那会毁掉他想要的东西，代价也太大。”

    他走到全息沙盘前，指着那庞大的舰队：“他们是巨人，我们是侏儒。巨人想踩死侏儒很容易，但如果我们变成一根针，精准地扎进巨人的脚趾缝里呢？”

    “什么意思？”中立派的女性推了推眼镜。

    “意思是，我们不进行全面战争，那没有胜算。”老猫的指尖在旗舰“昊天”的位置点了点，“我们进行一次‘精准打击’。目标，瘫痪或严重干扰其指挥系统，尤其是旗舰‘昊天’的战术网络。不需要击沉它，那不可能。只需要让它乱上一阵，让司命的‘特殊净化程序’无法顺利启动，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谈判时间。”

    “谈判？”主和派的中年男人眼睛一亮。

    “是谈判，但不是投降谈判。”老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展现我们‘肌肉’和‘价值’的谈判。让昆仑在线明白，吃掉我们，需要付出他们不愿承受的代价。让他们知道，数据行会不是随意可以捏死的虫子，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在他们的铁壁上钻出一个洞来。”

    这个计划，与李维之前提出的“手术刀”计划不谋而合，但更加具体，并且上升到了行会战略层面。

    “这太冒险了！”立刻有人反对，“深入舰队数据网络？怎么可能做到？就算做到了，激怒了司命，他万一不顾代价发动攻击怎么办？”

    “不冒险，现在就会死。”老猫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如何做到……”他再次看向李维，“这就要看我们的‘工程师’，和他的小队了。”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维身上。有怀疑，有期待，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嫉妒和不满。李维能感觉到，行会的分裂，不仅体现在宏观的派系争论上，也渗透到了每个个体之间。有些人愿意奋力一搏，有些人只想委曲求全，更有些人可能已经在暗中思考，如何用李维的人头来换取昆仑在线的宽恕。

    墨月上前一步，与李维并肩而立，冷冽的目光扫过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无声地表达了支持。石盾虽然不在现场，但他通过通讯传来的沉重呼吸声，也表明了他的立场。铃音则努力挺直了腰板，尽管脸色依旧苍白。

    李维深吸一口气，迎向老猫和众人的目光。他知道，老猫将这个任务明确交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成功，他将是行会的英雄；失败，他将是导致一切毁灭的罪人。

    “我可以试试。”李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工程师境特有的、对复杂系统进行分析拆解后的自信，“‘昊天’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任何庞大的系统，都存在信息交换的节点和延迟。找到它，切入它，需要时间和机会，但并非不可能。”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那份镇定和专业的分析，让一些质疑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需要详细的计划，以及行会能够提供的所有支持。”李维补充道，“包括最高级别的数据屏蔽、干扰掩护，以及……撤离方案。”

    “没问题。”老猫干脆地答应下来，“行会会调动一切可用资源，配合你们的行动。从现在起，‘守望者之眼’进入战时管制，所有行动，以‘手术刀’计划为最优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全场：“我知道各位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但我提醒一句，现在我们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李维小队成功了，大家都有活路。他们失败了，或者有谁在背后搞小动作……”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行会的分裂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在老猫的强势和“手术刀”计划展现的一线生机下，各方势力不得不暂时捏着鼻子合作。但水面下的暗流，并未平息。

    会议在一种诡异而紧张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散去，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准备，或者说，为自己的后路做准备。

    李维和墨月留在最后。

    “老猫是在利用我们。”墨月低声道，语气肯定。

    “我知道。”李维看着老猫离去的方向，“但他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反击的机会，一个……探寻真相的机会。”他总觉得，老猫似乎知道些什么，关于千面冢，关于灵犀架构的起源，他似乎在引导着自己去发现什么。

    对抗已经升级，不再仅仅是个人与系统的对抗，而是卷入了一个庞大组织内部的纷争与博弈。而真相，仿佛就隐藏在那银色舰队的最深处，等待着他去揭开。

    行会的分裂，是危机，却也成为了推动他向着命运转折点，迈出关键一步的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