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某废弃光伏产业园边缘。
越野车停在了一个巨大的铁丝网门前。
林远推开车门,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顾盼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树,没有草。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连绵起伏的“银色山脉”。
那是由成千上万块废弃的太阳能电池板堆积而成的垃圾山。在烈日的暴晒下,这些破碎的玻璃和金属边框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塑料老化后的刺鼻酸味。
“老板,这地方也太壮观了吧……”顾盼捂着鼻子,眼睛被晃得睁不开。
“这就是所谓的新能源的代价。”
林远踩着脚下碎裂的玻璃渣,目光深邃。
“第一批装机的太阳能板,寿命到了。现在全国每年淘汰下来的光伏板,超过了几百万吨。这还只是个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
“在别人眼里,这是没法处理的剧毒垃圾。”
“但在我们眼里,这里面藏着世界上最纯净的二氧化硅。”
“走,去见见这里的山大王。”
这座垃圾山的老板,叫金大牙。
人如其名,镶着一颗大金牙。他原本是个收破烂的,后来承包了这片地,专门收废旧光伏板,拆点铝合金边框卖钱。
“林老板,久仰久仰!”金大牙在简易板房里给林远倒茶,“听说您要买这些破板子?一吨我给您算便宜点,五百块拉走!”
“金老板,我不仅要板子,我还要借你的场地,就地拆解。”林远没喝茶,直接开口。
“拆解?”金大牙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林老板,您是大城市来的,不知道这玩意的厉害。这光伏板,它不是拼上去的,它是压上去的。”
金大牙拿出一块残破的太阳能板,指着玻璃和
“这叫EVA胶膜。这玩意儿,就像牛皮糖。”
“常温下,它软趴趴的,刀割不断,锤子砸不碎。玻璃、硅片、塑料,全被它死死粘在一起!”
“想把里面的高纯玻璃单独剥出来?做梦!”
“以前我们偷着用火烧,想把胶烧化。结果黑烟一起,环保局的无人机十分钟就到了,罚了我五十万,差点把我抓进去!”
“后来我们用硝酸泡,结果毒水渗进地里,村里的羊喝了全死了。”
金大牙指着外面的大山:“现在,这玩意儿就是个炸弹。烧不得,泡不得,只能堆在这儿吃灰。”
“林老板,您想在这儿提炼玻璃?只要烟囱一冒烟,燕清源(接管组长)派来的眼线,立马就能把您以污染环境罪送进局子!”
死局。
物理拆不开,化学不敢用。
顾盼听完,心凉了半截。
“老板,他说得对啊。这胶水太恶心了,咱们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林远没有理会金大牙的警告。
他拿起那块破板子,用手捏了捏中间那层软趴趴的“牛皮糖”。
确实很韧,扯都扯不断。
“金老板,这胶水,怕什么?”
“怕什么?怕火呗!”
“不。”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它在常温下是牛皮糖……”
“那如果我们把它放到北极去呢?”
“北极?”金大牙和顾盼都懵了。
“对。温度。”
林远站起身。
“万物都有它的脾气。这种胶水虽然有韧性,但它是一种高分子聚合物。”
“只要温度低于它的玻璃化转变温度。”
“它就会从软趴趴的橡胶,变成脆生生的玻璃!”
“顾盼,调两台冷藏车过来!”
“不是普通冷藏车,去拉两罐液氮!”
第二天,两辆印着危险品标志的液氮槽车开进了垃圾场。
林远让人搭了一个密封的保温舱。
将一百块废旧光伏板送了进去。
“放液氮!”
“呲!”
零下196度的液氮,瞬间喷涌而出。保温舱内立刻变成了白茫茫的冰雪世界。
温度计的数字疯狂下降。
-50度……-100度……-150度!
“开舱!”
十分钟后,工人们戴着厚厚的防冻手套,把光伏板拉了出来。
此时的光伏板,表面结满了白霜。
林远走上前,拿起一把普通的铁锤。
他没有用多大力气,对着光伏板的边缘,轻轻一敲。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
奇迹发生了。
那层原本怎么撕都撕不断的“牛皮糖”胶水,在零下150度的极寒下,失去了所有的韧性。
它变得比薯片还要脆!
铁锤一敲,胶水瞬间碎成了无数极其细小的冰渣!
而上下两层材质钢化玻璃和多晶硅片,因为受冷收缩的比例不同,在胶水碎裂的瞬间,自己就“崩”开了!
“哗啦啦”
就像脱掉了一件硬壳衣服。
一整块晶莹剔透的高纯度防眩光玻璃,完好无损地剥落了下来!
旁边的硅片也掉了一地,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点点胶水!
“我的老天爷……”
金大牙手里拿着那块干净的玻璃,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不用火烧?不用酸泡?敲一下就开了?!”
“这叫深冷物理剥离。”林远拍了拍手上的冰渣。
“没有黑烟,没有废水。”
“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顾盼在一旁激动得跳了起来:“老板!这技术要是铺开,全中国几千万吨的光伏垃圾,咱们能全给包圆了!这不仅是拿到了玻璃,这硅片拿回去还能提炼纯硅啊!一箭双雕!”
“别高兴得太早。”
林远看着那块剥下来的玻璃,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拿起强光手电,贴在玻璃上照了照。
“这玻璃,做光伏板可以。但做芯片的掩膜版……”
“还不行。”
“为什么不行?”顾盼凑过去看,“这玻璃挺透亮的啊。”
“你侧着看。”
林远把玻璃翻转了一个角度。
在强光下,玻璃的横截面,透出了一股淡淡的绿色。
“是铁。”
王海冰看了一眼视频,立刻给出了答案。
“光伏玻璃为了增加透光率,在制造的时候,用的都是超白玻璃。但是,不管怎么提纯,里面依然含有极微量的铁离子。”
“铁离子会吸收紫外线。”
“我们做光子芯片,用的是193纳米的深紫外激光。”
“如果用这块玻璃做底片,激光打上去,瞬间就被里面的铁原子给吃掉了。光透不过去,芯片就刻不出来。”
“我们要的石英玻璃,纯度必须是6N,含铁量必须低于百万分之一。”
这是一个致命的微观瑕疵。
好不容易把玻璃剥出来了,结果发现玻璃本身“有毒”。
“能把铁弄出来吗?”金大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也知道遇到麻烦了。“再放进炉子里化了,重新炼?”
“不行。”王海冰摇头。
“玻璃一旦成型,铁原子就死死地卡在二氧化硅的晶格里。就像揉进面团里的沙子,你就算把它重新融化成玻璃水,沙子还是在里面,捞不出来。”
死结再次出现。
不能化,不能挑。
这块廉价的“废玻璃”,似乎注定无法变成高贵的“光学宝石”。
林远盯着那抹淡淡的绿色。
“物理方法分不开……”
“那就用化学。”
“用化学?!”顾盼吓了一跳,“老板,刚才不是说不能用酸泡吗?环保局盯着呢!”
“谁说要用水泡了?”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我们不用水。”
“我们用气。”
林远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炉子。
“既然铁卡在玻璃的骨头里出不来……”
“那我们就给它喂一种毒气。”
“让这种气,钻进玻璃的毛孔里,把铁原子拐跑!”
“什么气?”王海冰问。
“氯气。”
林远写下了一个化学方程式。
“我们在高温下,往炉子里通入高纯度的氯气!”
“氯气遇到铁,会发生剧烈的反应,生成氯化铁!”
“而氯化铁,在1000度的高温下,是气体!”
“它会变成一阵黄色的烟,直接从玻璃内部挥发出来!”
“然后被抽风机抽走!”
“而二氧化硅,不怕氯气,不发生反应。”
“这就好比给玻璃洗了个高温氯气桑拿!”
“把里面的铁汗,全给蒸出来!”
这叫“高温氯化提纯法”。
工业界最硬核、也最危险的提纯手段之一。
王海冰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这招太狠了。但是……氯气是剧毒气体啊!一战的时候拿来当毒气弹用的!”
“只要泄漏一点点,整个厂区的人都得送进医院。”
“而且,这设备去哪弄?”
“不用买新设备。”林远看向金大牙,“金老板,你这儿有没有废弃的水泥回转窑?”
“有啊,后面有个破产的水泥厂,窑子还在。”
“好。把它密封起来,内壁刷上防腐蚀涂层。”
“至于氯气……”
林远看了一眼顾盼。
“去买盐。最便宜的工业盐。”
“我们自己电解食盐水,现场造氯气!”
三天后。
废弃的水泥厂被改造成了一个全封闭的“炼丹炉”。
巨大的回转窑轰隆隆地转动着。温度达到了1000度,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被碾碎的光伏玻璃颗粒,已经被烧得通红。
外围,一套简易但严密的电解盐水装置,正在源源不断地把产生的氯气,通过耐腐蚀管道,压进高温窑炉里。
所有人都戴着防毒面具,退到了安全线外。
“氯气注入完毕。”
“反应开始。”
透过尾气的观察窗,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分钟后。
排气管道的透明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股黄褐色的浓烟。
“出来了!”
王海冰激动地指着那股黄烟。
“是氯化铁气体!铁被拔出来了!”
那股黄烟顺着管道,被抽进了一个装满碱水的巨大中和池里。
“嗤”
黄烟遇到碱水,瞬间变成了无毒的红褐色沉淀物,沉到了池底。
没有泄漏,没有污染。
完美的闭环!
四个小时后。
回转窑停机,降温。
当工人们打开窑门,把里面的玻璃颗粒倒出来的时候。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带着淡绿色的碎玻璃,此刻雪白如玉。
透明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取样检测!”
一小时后,便携式光谱仪打出了数据。
铁含量:< 0.05 pp。
纯度:99.9999%!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石英砂了。
这是可以用来制造深紫外光刻机掩膜版的光学级高纯石英!
“成功了……”顾盼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们用一堆没人要的垃圾光伏板,用液氮、盐巴和废弃的水泥窑。
硬生生地,造出了世界上最纯净的石头!
林远抓起一把雪白的石英砂,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燕清源想卡我的沙子。”
“他不知道,只要有智慧,垃圾堆里也能长出摇钱树。”
原料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
光子芯片的量产,再也没有任何物理上的阻碍。
“打包,装车。”
林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脱下防毒面具。
“把这些高纯石英运回江州。”
“告诉汪韬和李振声。”
“准备流片。”
“我们要把光子芯片,塞进所有能塞的地方。”
就在林远准备离开的时候。
他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是一条来自海外的匿名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份国际海事组织的航运日志截图。
上面显示,有三艘巨大的远洋货轮,刚刚离开了日本横滨港,正全速驶向马六甲海峡。
货轮的注册公司,是几家毫无名气的空壳公司。
但是,在货物的报关单上,写着极其特殊的一项:
超大型海底数据中心组件,水下散热冷却系统。
林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海底数据中心?
那可是微软和谷歌才玩得起的高端局。
日本的空壳公司,为什么要运这种东西去马六甲?
马六甲是全球航运的咽喉。
“老板,这不对劲。”顾盼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运这么个铁疙瘩去海底,是想干嘛?建龙王庙吗?”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之前“精卫号”采矿船被微波武器攻击的画面,还有那个在地下隧道里跑来跑去的电子老鼠。
“他们不是去建数据中心的。”
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是去建水下长城的,如果我没猜错。”
“那个所谓的散热冷却系统,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深海声呐阵列加上高频电磁干扰发生器。”
“他们想把它沉在马六甲的咽喉处。”
“平时装作是普通的数据中心。”
“一旦有需要,他们只要按下开关。”
“整个马六甲海峡的通信光缆、过往船只的导航信号,会在一瞬间全部瘫痪。”
“这是一颗战略级的电子水雷。”
东和财团,或者说是萧若冰背后的势力,终于撕下了商业的伪装。
他们要在亚洲的十字路口,卡住中国的脖子。
“老板,这事儿太大了,这是国家层面的博弈啊!”顾盼急了,“咱们要不赶紧报告张将军吧!”
“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远收起手机。
货船已经出发,一旦让那三个“铁疙瘩”沉入几千米深的海底,再想捞上来或者摧毁它,就会引发巨大的国际争端。
必须在它下水之前,把它拦住。或者让它变成一堆废铁。
“我们不报告。”
林远转身走向越野车。
“我们去拦截,用我们的启明卫星,去锁死它的导航。用我们的天眼,去看穿它的伪装,我要在公海上。”
“给这三艘货轮,上演一出幽灵船的诅咒。”
一场跨越虚拟与现实的“海上电子战”,即将在惊涛骇浪中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