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刘观龙是跑进来的。
他平时走路从来不急,哪怕天塌下来也是推眼镜、整理领口、敲三下门再进来。
但今天他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就冲到了办公桌前面,手里那叠报表被风掀起了一角,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全用红笔画了圈。
“统帅,南洋元兑美元汇率从今天早上六点到现在——”刘观龙把报表摊在桌面上,手指戳着最后一行数字,“跌了百分之十二。”
王悦桐正在喝茶。他端着杯子的手没停,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才把目光移到报表上。
“新加坡外汇市场从开盘起就有大笔抛单砸进来,单笔最高的一笔——”刘观龙翻到第二页,“二十七万美元等值的南洋元,在十五分钟内被清盘抛售。紧接着香港那边也开始了,连续九笔大额卖单,节奏完全一致,每笔间隔不超过三分钟。”
王悦桐把报表拿过来翻了两遍,放在桌上。
“挤兑到基层了没有?”
刘观龙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关丹市区和槟城港区的六个发展银行营业网点从上午九点开始出现排队。到我出门的时候,关丹总行门口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马路对面。”
他从公文包底部又抽出一份手写的情况汇报。“更麻烦的是——有人在工厂区附近的街头散发传单,内容是南洋政府黄金储备已经见底南洋元即将变成废纸之类的话。传单用的是本地华文印刷体,但措辞不像本地人写的。”
王悦桐把那份汇报看了两行就放下了。
“传单的事交给宪兵队去查,抓到人先关起来。”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刘观龙接起来听了十秒,捂住话筒转向王悦桐。
“发展银行总行的吴行长。他说按照目前的挤兑速度,柜台的美元和黄金库存撑不过今天下午三点。他请求统帅批准实施紧急资本管制——暂停所有民间外汇兑换业务,关闭柜台窗口。”
王悦桐摇头。
“不关。”
刘观龙的手捏着话筒没放。“统帅,如果不关——”
“这时候关窗口,跟当众把裤子脱了有什么区别?”王悦桐把茶杯推到一边。“纽约和伦敦的报纸明天头版就会写——南洋联邦因资金枯竭被迫实施外汇管制。到那时候不光外面的人不信我们,里面的老百姓也不信了。信心这东西,碎了就粘不回来。”
他站起身,走到刘观龙面前。“告诉吴行长,窗口照开,挤兑照接。谁来换都给他换,一块钱也不拒收。”
刘观龙对着话筒把原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低沉的“明白”。
门被推开。郑启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调查报告,封面的“机密”字样用红墨水手写。
“统帅,军情处花了四十八小时追踪了新加坡和香港两地所有针对南洋元的大额抛单来源。”郑启明把报告翻到标注了下划线的页面。“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抛单走的是同一条通道——香港汇丰银行名下的七个机构账户。这些账户的开户文件全是纽约注册的投资基金,但实际控制人的痕迹指向了摩根和洛克菲勒两大财团在远东的代理机构。”
他翻到下一页。“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分散在三家伦敦商人银行的离岸操作部门。资金调度方式和前几天那些间谍行动的洗钱路径高度重合——走的都是瑞士和阿姆斯特丹的中转账户。”
王悦桐把报告接过来看完,合上扔回桌面。
“华尔街和伦敦城的大庄家亲自下场了。军舰和间谍没搞定我们,现在换了一把更长的刀。”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陈猛冲进来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枪套上,像每次听到坏消息的条件反射。
“我刚从街上回来,总行门口那些排队换钱的人快把栏杆挤断了。”陈猛的声音很大。“统帅,干脆我带一个连去把关丹城里所有挂洋文招牌的银行全部接管了,老板抓起来——”
“然后呢?”王悦桐打断他。
陈猛张着嘴愣了一下。
“抓了人,关了门,明天纽约的报纸就会登一条新闻——南洋军阀武力抢劫外资金融机构。后天全世界跟我们做生意的商人都会连夜撤资。大后天我们出口的橡胶和锡矿没有一个买家敢接。”王悦桐看着陈猛。“你用枪杆子能打赢一个步兵师,但你拿枪指着汇率表上的数字,数字不会因为你开枪就涨回去。”
陈猛的嘴巴闭上了。他的右手从枪套上松开,垂在身侧。
刘观龙站在旁边,把汇率报表重新翻出来。“统帅,我有一个担心——如果我们继续开放兑换,按照现在的挤兑速度和汇率下跌幅度,发展银行柜台里的美元和黄金库存会在三天内被全部兑走。到那时候不是信心的问题了,是真的没钱了。”
王悦桐没有立刻回话。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三个人,右手的食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老刘,你觉得那些华尔街基金拼命往外砸南洋元,目的是什么?”
“打崩我们的汇率,掏空我们的储备。”
“对。他们的弹药是什么?”
“手里囤积的南洋元头寸——他们之前从市场上低价收进来的,现在高位往外倒。”
“所以他们手里的南洋元是有限的。”王悦桐转过身。“他们现在拼命抛,是因为他们判断我们扛不住、迟早会关窗口认输。一旦我们关了窗口,汇率会在场外市场跌到地板上,他们再用极低的价格把南洋元买回来,一进一出赚的差价就是我们流失的真金白银。”
他走回桌前,手掌按在那份汇率报表上。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但如果我不关窗口——不但不关,反而照单全收,他们抛多少我接多少呢?”
刘观龙的眼睛眨了两下。
“他们每抛出去一笔南洋元,就少了一笔手里的子弹。抛到最后弹药打光了,汇率没崩,窗口还开着——”王悦桐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到那时候市场上的南洋元全被我们接回来了,他们想补仓只能高价买。谁被绞杀,就反过来了。”
刘观龙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额头上的汗比刚才少了一些。
“通知吴行长。”王悦桐拿起电话。“从现在起,发展银行以官方牌价敞开收购所有市场上抛售的南洋元。任何数量、任何来源的卖单,全部吃进。一张都不准拒收。”
他放下电话,看向郑启明。
“那七个汇丰账户背后的代理人——在关丹和槟城有没有线下的买办代理?”
“有。”郑启明从报告最后一页撕下一张附表。“目前锁定了三个人,都是本地的华裔掮客,平时在码头区做外汇黑市生意。最近两周他们突然开始大量吸纳南洋元的现钞,规模远超正常的黑市流水。”
“盯死他们。二十四小时跟踪,但不要动手。我要知道他们每一笔吃进去的南洋元最终流向了哪个账户,经过了几道手。”
郑启明把附表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了。
王悦桐从椅子后面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写着“查抄资产——外汇部分”。他把档案袋推到刘观龙面前。
“上个月从三家洋行查获的那批不记名存单和外汇现金,总数多少?”
刘观龙凭记忆回答。“英镑现钞折合约四万八千美元,美元现钞七万三千,加上不记名存单面额三十一万二千美元。”
“全部提出来。”
刘观龙的手停在公文包的搭扣上。
“这笔钱原来划拨给了海军重工专项账户——”
“蒸汽轮机的订单走阿根廷壳公司,交货周期至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这笔美元躺在账上不产生任何价值。”王悦桐把档案袋拍了一下。“现在把它调出来,充进发展银行的柜台储备池。让对手看到——我们的弹药不但没减少,反而在增加。”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被红蜡笔画满圆圈的地图前面。
“用他们自己人的钱,去接他们砸过来的盘。打完这场仗,钱还是我的,他们手里的南洋元弹药库却空了。”
刘观龙把档案袋夹进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王悦桐已经坐回了桌后面,手里拿着郑启明那份调查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列着七个汇丰账户的编号和每日抛售量的曲线图。
曲线还在往上走。
但每一笔抛出去的南洋元,都在缩短着对手弹药库的存量。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王悦桐接起来,听了三秒。
“多少?”
电话那头吴行长的声音带着颤。“又一笔——十五万美元等值的南洋元抛单,刚从香港方面砸过来。吴总,我们真的照接?”
“接。”
王悦桐把电话放回座机上。他靠回椅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让他们继续抛。抛得越狠,收网的时候绞得越紧。”
窗外的港口方向,丹绒马林造船厂的夜间施工灯已经亮了。吊臂的轮廓在暮色中缓慢转动,钢缆拉着几吨重的装甲板向干船坞的方向移过去。
而更远的黑暗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吞噬掉每一个数字背后的真金白银。
汇率曲线还在跌。
但王悦桐知道——所有的下跌都有尽头。尽头不取决于数字本身,取决于谁先把手里的子弹打光。
通讯台上的电报机忽然响了起来,电报员撕下纸条快步送过来。
王悦桐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眉头往上挑了一下。
“第七舰队先导编队在纳土纳群岛以南减速了。”他把纸条翻过来。“但新加坡汇丰银行总部今天下午新开了四个交易账户,全部挂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名下。”
他把纸条压在那份汇率报表上面。
“美国人的航母慢下来了,但他们的钱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