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宋卡海军基地。
颂堪是坐着一辆破旧的美制吉普车来的。车身上还带着弹孔,是战时留下的痕迹。跟着他一起来的,只有两名随从和那个联络官沙立。
陈猛在基地大门口迎接。他看着这位泰国外交部长从车上下来的样子,就知道曼谷确实是急了。没有仪仗队,没有车队,轻车简从,说明他们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来的。
颂堪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花白,但身板挺直。他用流利的英文跟陈猛打了招呼,目光却一直往港口方向瞟。
那里,高雄号重巡洋舰的灰色舰体占据了大半个港湾。四座双联装203毫米主炮的炮塔,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色。甲板上,水兵们正在进行操练,口令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你们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军舰?”颂堪用英文问陈猛。
“其中一艘。”陈猛嘴角一歪,用中文答,然后等着翻译官转述。
他故意不说英文。
颂堪的目光在那艘巨舰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收回来,跟着陈猛走进了基地的会议楼。
会议室设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港口。
王悦桐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身旁站着刘观龙和林震天。三个人加上几名宪兵,把不大的房间占得满满当当。
颂堪进来时,扫了一眼窗外的高雄号,又看了看房间里那些表情不太友善的军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王悦桐身上。
“王将军,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
王悦桐站起来,握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
“颂堪部长,请坐。”
两人隔着桌子坐下来。气氛谈不上剑拔弩张,但也远称不上融洽。
“部长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王悦桐先开口,“不过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颂堪面前。
“我方阵亡三名士兵,重伤四人。这份名单和伤亡报告,请过目。”
颂堪低头看了看那份报告。上面的照片是三具盖着军旗的棺木,还有四个躺在病床上缠着绷带的年轻人。
“王将军,我再次代表泰国政府,对这起事件表示深切的哀悼和诚挚的歉意。”
颂堪的态度放得很低。
“道歉收到了。”王悦桐没有客气,直接切入核心,“我要的不只是道歉。之前照会里提的三个条件,贵方准备怎么答复?”
颂堪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取出几页纸。
“第一,关于肇事武装的身份。我们已经查明,这是北大年府地方豪强宋猜私自组建的武装力量。他们打着泰国军队的旗号行事,但从未得到曼谷的授权。”
“宋猜这个人,什么来头?”陈猛在旁边插话。
颂堪顿了一下。
“他是前政府时期銮披汶扶植的泰南代理人。銮披汶倒台后,他一直不服从新政府的指令。”
“那宋猜现在人在哪?”
颂堪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目前,还在北大年。他手下有大约两千人的武装,我们正在调集力量进行围剿。”
“围剿了多久了?”陈猛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颂堪没有回答。
王悦桐伸手制止了陈猛的追问。
“颂堪部长,我理解曼谷的难处。泰南的情况确实复杂,你们一时半刻解决不了,这我能体谅。”
他的语气和缓了几分,但接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份量。
“但问题是,我的士兵死在了你们管不了的人手里。你们解决不了的事,不能让我的人继续去承受。”
颂堪的身体绷紧了。
“王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
王悦桐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高雄号的舰影占满了整个视野。
“宋猜这个人,以及他手下那两千人的武装,由我来解决。”
颂堪的脸色变了。
“王将军,泰南是泰国的领土,贵方如果派兵越境……”
“我没说越境。”王悦桐转过身,面对着颂堪,“我说的是,你们把这件事交给我来办。”
“交给您?”
“准确地说,是联合行动。”
王悦桐走回桌边,拿起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从宋卡一直延伸到北大年府的腹地。
“我们在边境这一侧,已经部署了坦克团和重炮师。你们的军队从北面压过来。两面夹击,宋猜那两千人,不出一周就能解决。”
“但是。”王悦桐放下铅笔,看着颂堪的眼睛,“联合行动期间,我方部队有权进入北大年府境内。行动结束后,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我方将在边境地区保留观察哨和巡逻队。”
颂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听出来了。这哪是联合行动?这是借你的门,进你的院子,赖着不走。
“王将军,这个条件,我没有权力答应。”
“我理解。”王悦桐坐回椅子上,“所以第二个选择也可以。”
“什么选择?”
“你们自己解决宋猜。期限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内,如果宋猜的武装还在活动,我方将视为泰国政府无力维护边境安全,届时我方将单方面采取一切必要措施,保护自治政府控制区的安全。”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阵。
颂堪看了看身旁的沙立少校。沙立低着头,没给出任何提示。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颂堪苦笑了一下。
“有。”
王悦桐端起茶杯。
“你回去跟你们的摄政王说,如果曼谷愿意跟南洋自治政府签一份边境安全合作协定。内容包括:第一,承认南洋自治政府在泰南华人聚居区的合法权益和保护责任。第二,开放北大年到宋卡的公路和铁路通行权。第三,两国互派军事联络官,共享边境情报。那么,宋猜的事,我可以帮你们一起解决,而且事后我方部队全部撤回,不在泰国领土上留一兵一卒。”
颂堪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三个选择,看上去最温和,但实质上,是让泰国在法律层面承认南洋自治政府对泰南华人的影响力。一旦签了这份协定,泰南就会变成一个双重管辖的灰色地带。
但颂堪也清楚,这三个选择里,第三个确实是对泰国伤害最小的。
“我需要时间考虑。”颂堪终于开口。
“三天。”王悦桐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我要答复。”
“如果……如果我们选择第三个方案。”颂堪斟酌着措辞,“贵方能否在协定中加入一个条款,保证尊重泰国对泰南地区的主权完整?”
“可以。”王悦桐答得干脆,“主权是你们的,但安全是我们共同的责任。这一点,可以写进协定的序言里。”
颂堪站起身,理了理衣领。
“王将军,我会把您的方案带回曼谷。”
“好。”王悦桐也站起来,这次他主动伸出了手,“颂堪部长,我们做邻居,不做敌人。这对大家都好。”
颂堪握住那只手,感受到了其中的力道。
“但愿如此。”
送走颂堪一行人后,刘观龙跟着王悦桐回到办公室。
“统帅,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第三个。”王悦桐坐下来,拿起笔开始在一份空白文件上写字,“他不敢选第一个,那等于引狼入室。第二个他做不到,两星期解决宋猜,曼谷没那个本事。只有第三个,既能保全面子,又能让我们帮他擦屁股。”
“那我们真的事后撤兵?”
王悦桐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刘观龙一眼。
“兵可以撤,人不能撤。军事联络官留在北大年,华人社团的组织网络扎进去,学校办起来,贸易做起来。等三五年以后,泰南的华人孩子说的是中文,花的是南洋元,你说那地方是谁的?”
刘观龙吞了口口水,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渗透。
然后又划掉,改成了:融合。
“还有一件事。”王悦桐把写好的文件递给他,“给约翰逊大使送一份简报,把泰南的事情通报一下。重点强调,我们在泰南的行动是反殖民势力渗透,维护区域安全。美国人最爱听这种话。”
“明白。”
刘观龙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老刘。”
“在。”
“那个宋猜,不管曼谷怎么选,他都活不过这个月。你懂我的意思?”
刘观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