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野君,山本一木大佐的名字,你还记得么?”筱冢义男忽然轻声问。
“山本一木?”宫野道一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一扯,“就是那个从d国镀金回来,开口闭口‘特种作战’的山本?”
宫野道一和多数曰军将佐一样,笃信大夏地广人众,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唯有靠铁蹄碾压、钢铁轰炸——大军所向,万炮齐鸣,方是正途。
山本一木嘴里的“特种作战”,不过几十号人,就想凭几把匕首、几支短枪,在这片山河纵横的土地上撬动一个民族的脊梁?宫野道一当场冷笑,连同周围一干军官,纷纷撇嘴摇头,暗骂这人是在德国喝多了洋墨水,把教科书当成了战地图!纸上谈兵四个字,几乎要从牙缝里迸出来。
此刻筱冢义男冷不丁提起山本一木,宫野道一的语调立马绷得又硬又冷,话里没一句软的。
瞧这架势,筱冢义男非但不轻视,反倒对山本那套新打法颇为上心……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山本这小子手腕够硬,竟真把筱冢义男给稳住了。
“宫野君,依我之见,山本大佐从德国带回的这套战术,未必不是一场战法革新的火种。”筱冢义男面色沉静,目光如铁,“我已授他全权调度之权。不出月余,第十八集团军总部的藏身之处,必在他手中浮现。”
“哦?那我就静候将军与山本大佐的捷报了。”宫野道一见对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只把话收得滴水不漏。
人若闭眼装睡,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山本这套打法到底灵不灵光,争论无益,且看结果说话。
倘若在围剿第十八集团军之前,真让他揪出对方老巢——那这“特种作战”,倒也不全是空架子。
当然,宫野道一心里清楚得很:这事,成不了。
轰!
凌风带队冲出23号站,沿着文羊河岸疾速穿插。
刚拐进一处三岔口,轰隆一声巨响,前头尖兵一脚踏中地雷。
炸点猛烈,气浪翻滚,三名探路的伪军当场被掀飞,尸块横飞,连哀嚎都来不及出口。
现场死寂无声,唯余刺鼻的硝烟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在风里缓缓弥漫。
哪怕没人惨叫,那股子直透骨髓的寒意,早已压得整支队伍寸步难行。
寻常八路埋雷,多是杀伤为主——炸断腿、掀掉脚,留口气拖回去治,既省弹药,又耗敌力。
可眼前这颗雷,分明是要命的狠货,一炸就送终。
死亡的气息,像一层黑雾,沉沉罩在每个人头顶。
“钟科长,咋办?”有人喉头发紧,盯着凌风,眼神飘忽不定。
“还咋办?这条路离文羊河最近,抓紧过!”凌风声音斩钉截铁,半点不拖泥带水。
岔口三条道,刚才炸响的那条,正是通往上游最短的捷径。
而这条近路,早被28团悄悄布满了雷阵。
实话说,三条岔路,条条有雷——王白熊早把布雷图交到凌风手上,哪段埋了几颗、埋在哪棵树后、哪块石缝底下压着引线,凌风记得比自家灶台还熟。
这场戏,必须演得逼真,才能替大部队赢得喘息之机。
可命令一出,众人却僵在原地,没人敢抬脚。
队里虽有工兵,却是修路架桥的,不是排雷的“拆弹手”。
没这本事,谁敢往前踩?
凌风扫了一圈,见众人缩脖垂头,眉峰一拧,厉声吼道:“文羊河断流了!眼下最急的,是挖渠引水,把上游活水导进下游堡垒庄!那边已断水两天,再拖下去,误了皇军大事——站长砍我脑袋前,你们也别想囫囵个儿站着!”
话是狠话,可凌风心里门儿清:逼人送死,不能端着枪硬顶。
真拿枪指着后背催,子弹说不定就从背后钻进来。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骰子,又抓起一只粗瓷碗:“现在开赌——掷骰定生死。六面点数,你们自选一个,猜中者,打头阵蹚雷!”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不少人在赌场混过,赢钱靠猜中,哪有猜中就送命的道理?
有人壮着胆子低声道:“钟科长,是不是反了?该是猜错的人去探路才对啊……”
凌风眼皮一掀,慢悠悠道:“也成。要是嫌规矩不公道,我改——猜中的,免去探路……”
话音未落,底下一片急呼:
“钟科长,照头一条来!”
“对对对,就按第一回说的!”
“猜中算倒霉,公平得很!”
……
六点之中,单点命中率不到一成七。真按这法子来,顶多一成人赴死;若改成猜错才去,八成三的人得往前扑——这买卖太蚀本,谁肯干?
除开几个专司掘渠的工兵,其余人迅速分成六拨,每拨人数相近,各自认领一点。
凌风手腕一抖,骰子落进碗底,叮当乱转几圈,终于停住——三点。
刹那间,认了三点的那拨人,脸都绿了:
“怎偏是三点?我手气一向背到家!”
“赌馆里十把九输,今儿倒好,一猜就准,这不是催命么?”
“不公平!钟科长,三局两胜!”
“就是!太不公道!”
……
其余五拨人见自己逃过一劫,一听三点组嚷嚷“不公道”,不用凌风开口,自己先跳出来压阵:
“公平得很!谁让你们自个儿挑了三点!”
“少废话!钟科长都定了,还不快上?磨蹭啥!”
“对,对,快着点!别误了钟科长的正事!”
“赶紧的!这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冒烟,咱们都快中暑晕倒了,堡垒庄那边早断水断得嘴唇开裂、嗓子冒火——还磨蹭什么!”
……
被挑出来的几十个伪军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蹚。
有个胆子稍大的边走边扭头问凌风:“钟科长,那条刚炸过的路咱不敢走,能不能换另外两条?”
“行。”凌风眼皮都没抬,只微微颔首。
三条岔道全埋了雷,他巴不得你们来回折腾,多耗点时辰。
果然,大半伪军立刻掉头扑向另两条岔路——谁敢再踩那条血糊糊、碎肉挂着草尖的死路?地上三具残缺不全的尸首,还在冒着热气。
没过多久,轰!轰!轰!
另两条路上接连爆开闷响,震得土坷垃直往下掉。
几声巨响过后,探路队当场折损近半。
倒下的不全是死人,多数是捂着断腿嚎叫、捂着眼眶打滚的伤兵。
“啊——我的腿!全没了!钟科长救命啊!”
“我的眼睛!睁不开啊!”
“拉我一把!快拉我一把!”
满地哀嚎,血混着尘土糊了一身。
凌风猛地一跺脚,脸涨得通红:“妈的!这帮八路太阴了!三条道全塞了雷,摆明了不让我们靠近文羊河!”
“钟科长,现在咋办?”有人凑上前,声音发颤。
“还能咋办?”凌风一挥手,“先抬伤号回去!这地方过不去了,绕道!”
一听“绕道”俩字,伪军们心里齐齐松了口气,暗赞钟科长真懂人心。
他们最怕的,就是凌风逼着再往雷区里钻。
伤员被七手八脚抬走,凌风带着剩下的人转身就走,动作利落得像甩掉烫手山芋。
一行人刚摸到一座荒村口,连口凉气都没喘匀——
啪!啪!
哒哒哒!哒哒哒!
村子里猛然泼出一片弹雨,探路的尖兵一个没剩,全栽倒在田埂上。
伪军们慌忙举枪还击,凌风却厉声吼道:“别缠斗!看不出来吗?这是八路故意拖时间,拿命换工夫!”
在村口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后,凌风领着残部再次拐弯。
可新选的路径刚走一半,脚下又传来熟悉的闷响——路又被雷封死了。
十几号人倒下后,凌风咬牙再绕;可刚绕进一片乱石岗,伏兵四起,机枪扫得石头直蹦火星子。这一回更惨,队伍直接被削掉一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
28团某阻击阵地。
“都竖起耳朵听清了!”一营长杨大力把步枪往肩上一扛,冲手下吼,“情报确凿——一伙汉奸二鬼子押着批货,正往平安县城赶,马上就要撞咱枪口上了!”
“等会开火,手脚都给我收着点!别下死手,得放他们一半货过去!”
话音未落,底下已是一片嗡嗡声。
杨大力早料到这茬,提前堵过几次嘴:
“营长,凭啥留一半?咱全吞了不香?”
“就是!一营没捞着去堡垒庄捡漏就算了,伏击还只准啃半块骨头?这算哪门子仗?”
“营长,您晚上真能睡踏实?锅里炖着肥肉,您只捞半勺?”
……
面对满营牢骚,杨大力把眼一瞪:“都给我闭嘴!谁再嚷嚷,今晚就蹲灶台边扒蒜去!”
“那……团长到底图个啥?”有人小声嘀咕。
“图啥?我猜不透,也不打算猜!”杨大力耷拉着肩膀,嗓音有点哑,“只记住一条:二鬼子来了,枪口抬高两寸!”
张杠子带二营抢了堡垒庄的肥差,自己却守在这儿放水……他忍不住又想起凌风。
要是凌风还在28团,凭着一块钻鬼子联队屁股后面活下来的交情,哪轮得到张杠子独吞?
搞不好,堡垒庄那摊子,早被咱一营包圆了。
“营长!二鬼子运输队到了!”通讯员一路飞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