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伟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情报这摊子活计，真不是谁都能拎得清。
“快！把二营长叫来！”他猛地转向警卫员，“还有那天盯梢、动手的，一个不落，全带到二营部！”
“是！”警卫员拔腿就跑。
不到五分钟，二营长张杠子领着十几个战士喘着粗气冲进院子。
——杨大力扛回两门迫击炮的事儿还没散热，大伙儿脸上还挂着亢奋劲儿，脚步都带着股子跃跃欲试的躁气。
“团长！”
“团长！”
……
齐刷刷敬礼，声音震得屋檐都似晃了晃。
“小凌，这是小罗，当天第一个盯上钟泽的。”丁伟指着个眼珠子滴溜转、透着机灵劲儿的年轻战士，“小罗，待会儿小凌问什么，你照实答。”
“是，团长！”小罗挺直腰杆，目光直迎凌风，“您尽管问。”
“这纸上的话，你确定一字不差？”凌风把纸片轻轻推过去。
“错不了！我耳朵尖，字字钉在脑子里！”小罗斩钉截铁。
“那他是哪儿说的？自言自语？还是跟人聊的？”
“槐树镇‘客来酒馆’——至于对谁说的……”小罗挠挠后脑勺，皱着眉使劲回想，“我得想想……”
“团长，这事儿有蹊跷？”张杠子刚张嘴，就被丁伟一记冷眼压了回去：“闭嘴，别添乱！”
沉默几秒，小罗抬头：“实在拿不准……像是自个儿嘟囔，又像在跟人说话。”
“把你当时看到的，一点不漏，说一遍。”
“我刚站起来去结账，钟泽也朝柜台走过去了。我掏钱那会儿，他站在我斜后方，嘴里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像是憋着火在骂人，又像自己跟自己较劲。”小罗说。
“柜台附近，还有别人吗？”
“真没有，就我和他两个。”小罗把头摇得干脆利落。
“绝无可能！”凌风一口否决。
“我亲眼看见的，柜台边连个影子都没多出来！”小罗盯着凌风，语气斩钉截铁。
“他的保镖呢？”
“一个守在酒馆门口张望，几个散在屋里巡场，压根没人跟到柜台前。”小罗答得飞快。
“就算保镖没凑近，那地方也不可能只剩你们俩。”凌风目光一沉。
“千真万确，就我们俩！我拿脑袋担保！”小罗拍了下大腿。
凌风忽然问：“收账的掌柜呢？他不算人？”
小罗一听，脸顿时僵住，支吾两声：“他……他这人嘛……”
“他怎么就不算人了？他不是活生生站着收钱的？”凌风声音一凛。只这一句，他就锁定了——那位掌柜，正是第三个人。
可光知道他是第三人，远远不够。
“小罗，再仔细捋一遍：那天酒馆里，除了钟泽、他的保镖、你，还有那个收账的掌柜，还有谁？”凌风追问。
“真没了。”小罗摇头。
“当真一个都没有？”
“我……我敢拍胸脯！”小罗被问得直眨眼，但翻来覆去想了几遍，酒馆里确实空荡荡，再没旁人。
“中间有没有卖唱的、耍把式的，或者讨饭的溜进来过？”
“没有，半个人影都没晃过。”小罗把头摇得更用力了。
“好，谢谢小罗。”凌风点点头，转头看向张杠子，“张营长，麻烦你把抓钟泽那档子事，从头到尾再细说一遍。”
“卷宗里不都写得明明白白？”张杠子还梗着脖子，手指戳了戳凌风手里的册子，顺嘴带出一句，“依我看啊，这钟泽骨头硬得很，撬不开嘴，不如省点力气——一刀下去，图个清静！”
当初逮住钟泽，本想着顺藤摸瓜捞点油水。
结果这厮嘴比铁铸的还紧，要不是团长丁伟死死按着，张杠子早把人拖到后山沟里，一刀抹了完事——哪还舍得喂他一粒米！
丁伟脸色一沉：“二营长，端正态度！说！”
“是！”张杠子肩膀一缩，立马挺直腰板，对凌风道：“那天我听小罗报信后，立刻……”
凌风打断：“哪天？几点？”
“至于问这么细？”张杠子又瞥了眼册子，“上面不都记着……”
“二营长！”丁伟冷眼一扫，“检查报告，你想写几份？”
“写检查”仨字一出口，张杠子眼皮直跳。
让他拎着大刀片子跟鬼子对砍？不怕。
抱着炸药包扑坦克？也不怵。
可一提拿笔写字——头皮发麻，手心冒汗，脑仁嗡嗡响。
他常琢磨：咱扛枪打鬼子，靠的是胆子和力气；这墨水活儿，天生不是咱的路数。
可丁伟偏不松口：不识字，就得学；不听话，就得写检查！
那检查写起来，比端着刺刀冲敌阵还煎熬——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今天抄十遍，明天忘八成，简直活受罪。
张杠子只好低头：“五天前上午十点刚过，小罗气喘吁吁跑来报信，说有个汉奸出了镇子，身边护卫稀稀拉拉，能下手。当时谁也不知道是钟泽，就想着碰碰运气挣点外快，我立马点了人……”
凌风听着，和卷宗所载严丝合缝。
“张营长，辛苦了。”凌风点头致意。
“团长，没别的事儿了吧？”张杠子扭头问丁伟，“要是没事，我先回灶上扒两口热乎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填肚子！”丁伟训了一句，转头问凌风，“小凌，还有要问的没？”
“没了。”凌风摆摆手，又对张杠子道，“不过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说吧，啥差事？”张杠子肚子里咕噜一声，强忍着。
“摸清客来酒馆掌柜的住处、家里几口人、平日跟谁来往——别惊动他。两天后，你带人把他连同全家一块儿请来，再把他家上下翻个底朝天。”凌风语气平静，“我估摸着，钟泽那份任命书，就藏在他那儿。”
抓钟泽时，文书压根没见着。
凌风推断：这任命书得等七天才能下发，由这位掌柜亲手递到钟泽手上。
“拿任命书有那么要紧？”张杠子挠挠头，“他嘴还是撬不开，咱们又能……”
“照办。”丁伟截断话头。
“哎哎哎，马上办，马上办！”张杠子连应三声。
丁伟补了一句：“派机灵点的战士，再找镇上可靠的老同志搭把手。别让你那些只会端碗、不会端枪的兵去——干啥啥稀松，吃饭倒是一绝！”
张杠子脸一热，心里直翻腾：这是嫌我们二营光会吃呗？
可嘴上不敢犟，只得闷声应道：“是！”
“事儿办妥了，二营加餐——土豆管够。”丁伟又添一句。
张杠子眼睛“唰”地亮了：“团长，真能吃上？”
“要是办砸了……”丁伟话没说完。
张杠子立马一激灵，转身就蹽：“团长放心，保证一根土豆丝都不漏！”
话音未落，人已蹽出门外，脚步生风，带着一股子劲儿撒腿蹽了。
“小凌啊，咱这二营长，让你见笑了。”丁伟望着张杠子远去的背影，苦笑着对凌风摇摇头。
他的28团虽说已扩编至三千号人，乍一听，三千兵力确实挺唬人。
可实情呢？枪支弹药捉襟见肘不说，连填饱肚子都成了大难题。
李云龙带人端掉邱家庄，倒是缴上来几十万斤土豆。
可眼下八路军暗中已壮大到二十多万人马。
这么一分摊，每人能分到的土豆，顶多撑两天——连一顿像样的热饭都凑不齐。
丁伟的28团也分到了些土豆，可他全压在仓库里没动，存着等打仗时再开仓。
饿着肚子上阵，哪来的劲儿拼刺刀？
眼下为撬开张杠子的嘴，丁伟才特意把土豆搬出来亮一亮。张杠子眼睛顿时一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表面看，这人是个馋嘴又没出息的糙汉；骨子里，却是部队急速膨胀后粮荒、补给脱节的真实写照。
“眼下除了386旅还能匀出点余粮，其余各部全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都不轻松。”凌风没拍胸脯打包票说不久就能让28团为土豆发愁，钟泽那纸任命书到底落哪儿，现在还悬着。
“小凌，我这脑子转得慢，你咋断定，钟泽的任命七天内准到？不是十天，也不是一个月？”丁伟虚心追问。他和副团长在情报研判这块，向来是短板。
眼前这位凌风，显然是个行家，不问白不问。
“丁团长，小罗提过，客来酒馆那个掌柜，极可能就是钟泽的上线，或是接头人。”凌风语气笃定，“钟泽当着掌柜面那句牢骚，看似随口抱怨，实则是套暗语。”
“暗语？”丁伟半信半疑。
“您听仔细——‘一个星期了，在平安县这个老地方，没看见有什么油水可捞。哪怕是蒲友君，也不会这么不待见我。’”
凌风逐句拆解：“开头就点明时限——‘一个星期’；地点也锁死了——‘平安县这个老地方’，指的就是客来酒馆；诉求更直白——他想要个能捞实惠的实权职位；连‘主事人’都露了底——蒲友，就是他点名要攀附的那位。”
“这……这……”
丁伟当场愣住，舌头打结。
一句随口嘟囔，竟藏着时间、地点、意图、人物四重密钥！
凌风三两下就扒开了话里的皮肉，连骨头缝里的线索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