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杨大力,脊背挺直,肩膀上稳稳压着两门乌黑锃亮的迫击炮,一步步踏进阳光里。
丁伟的目光,像刀锋般扫向杨大力身旁那个蒙面人——此人十有八九,便是从新一团调来的凌风。
至于那块蒙在脸上的黑布,丁伟心里暗暗点头:这招高明!既避开了28团战士误认他是钟泽惹出乱子的风险,又把身份捂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杨大力是什么脾性,丁伟门儿清。
让他端着刺刀往前冲、抡着大刀砍鬼子,那是一等一的猛将;可要说凭空变出两门迫击炮来?丁伟压根不信——杨大力再能打,也变不出铁疙瘩。
所以这两门炮,绝不是李云龙送的。
丁伟太熟李云龙了:那家伙抠门得厉害,送一挺机枪都得掰扯半天,哪会二话不说甩两门炮过来?
反倒是二营长张杠子,一见杨大力真扛回两门迫击炮,眼珠子差点弹出眼眶,心里那点得意劲儿,瞬间被浇了一桶冰水,又涩又堵。
他刚缴获一挺轻机枪、二十支步枪,结果往这两门黑黢黢的炮跟前一摆——全成了烧火棍。
杨大力这小子,准是被团长悄悄塞了私房货!
“团长,人我给您囫囵个儿带回来了!”杨大力肩扛炮筒,脚底生风,嗓门敞亮,“凌风毫发无损,一根汗毛都没少!”
刚站定,就咧嘴笑开:“您瞅瞅,咱顺手捎回来两门迫击炮!往后咱28团,腰杆子也能挺得笔直喽,谁还敢笑话咱没重火力?”
“凌风,这位就是咱丁团长。”杨大力一拍胸脯,把凌风往前让了让。
“丁团长好!”凌风利落敬礼,脸上黑布纹丝未动,“眼下这布不方便摘,请您多包涵。”
铁三角里,孔捷善守,李云龙善攻,都是顶呱呱的战将;唯独丁伟,是真正能掐会算的帅才——眼光钉在山外头、仗外头,不像另两位,常被眼前一城一地绊住脚步。
“小凌,路上可顺当?”丁伟回了个标准军礼,语气里透着暖意,“没遇着钉子吧?”
这人是副总指挥亲自点名调来的。话虽不多,但丁伟心知肚明:一场大破袭,早就在暗处铺开了网。凌风这张脸,搞不好就是破局的关键棋子——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杨大力抢着接话:“团长,您说麻烦?在凌风这儿,压根没这俩字!您猜这两门炮咋来的?我俩刚踏进平安县地界,358团一营正和鬼子联队死磕,路全堵死了!凌风带着我,大大方方从鬼子眼皮子底下穿过去,走时顺手牵羊,拎走两门炮!那些伪军被他三言两语哄得晕头转向,还抢着牵马递弹药……”
话音未落,张杠子“嗤”一声冷笑,直接截断:“杨大力,你吹牛皮也不打草稿?大摇大摆过鬼子防区?当小鬼子全是睁眼瞎?还给你牵马送弹药?你当自己是单枪匹马闯长坂坡的赵子龙?”
“张幺鸡!”杨大力脖子一梗,“你懂个屁!凌风的本事,比赵子龙还硬气!”
原来张杠子他爹爱搓麻将,那年胡了把“幺鸡杠上花”,高兴得当场拍板——儿子就叫张杠子。平日里,他和杨大力铆足劲较劲,关系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杨大力一激他,张口就喊“张幺鸡”,专戳对方肺管子。
张杠子脸立刻拉下来,本就因缴获逊色而憋闷,再被这么一呛,火苗“腾”地窜上来:“杨大力,你找揍是不是?老子……”
“二营长!”丁伟声如裂帛,硬生生斩断话头,“带人,回营!”
他鼓励竞争,但底线划得清清楚楚:吵可以,动手不行;争功可以,拆台不行。
“团长,他瞎吹,您不管?”张杠子梗着脖子问。
“炮在这儿,是吹出来的?”丁伟手一指,两门炮黑沉沉立着,哑口胜千言。
“对喽!你吹一个试试?吹出一门来,我叫你爷!”杨大力下巴一扬,神气活现。
“你……”张杠子气得咬牙,却一时寻不到话茬。
“执行命令。”丁伟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石头缝。
“是!”张杠子狠狠一跺脚,只得领人转身就走,边走边嘟囔:“不就两门破炮?等着!明儿老子拖门山炮回来!”
“哎——二营长!”杨大力追着喊,“我可等着你把山炮‘吹’回来啊!哈哈哈!”
连团长都站自己这边,再看张杠子灰头土脸的样子,杨大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透着舒坦。
“行了,杨大力,炮先抬团部去。”丁伟摆摆手。
“团长,这可是我一营……”杨大力赶紧开口。
“嗯?”丁伟眉峰一压。
“是!”杨大力立马改口,麻利儿应下——细胳膊拧不过大腿,先放团部,回头总归能分一门回来。
“小凌,跟我来团部。”丁伟朝凌风点点头。
“好嘞,丁团长。”
“小凌,喝口水。”进了团部,丁伟亲手倒了碗热水,推到凌风面前。
“谢丁团长。”凌风双手接过,道了谢,顺手揭下了脸上的黑布。
信得过丁伟,更信得过丁伟的脑子——他知道凌风和钟泽长得一模一样。
丁伟盯着凌风的脸,怔了片刻,脱口而出:“真奇了!世上竟有这般相像的人!若不是清楚钟泽家底,我都得琢磨,你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呵。”凌风嘴角一扬,笑意浅淡却带着点锋芒。
“小凌,那两门迫击炮,真是从曰军防区‘顺’出来的?”丁伟挑眉问,语气里三分试探、七分惊疑。
“事情是这么个经过……”凌风不紧不慢,把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丁伟越听,眼皮越跳——心口像被攥了一把。
凌风和杨大力换上鬼子军装,大摇大摆穿过曰军联队驻地,光这一招,就已胆大得近乎莽撞;更绝的是,竟还从皇协军眼皮底下骗走迫击炮,临撤时更沉得住气,让杨大力掉转炮口,轰塌了联队的重炮弹药库,硬生生为358团一营撕开一道生路。
凌风讲得轻描淡写,可丁伟脑中早已炸开一幅幅画面:夜色里的青石街、压低的帽檐、火光腾起的刹那、远处骤然爆开的闷响……
没点铁打的神经、鹰隼般的判断、刀尖上跳舞的定力,这事根本干不成。
他甚至心头一动:李云龙最近连打胜仗,是不是背后有凌风暗中推了一把?望儿山那一仗,会不会也埋着凌风的影子?
——他太清楚李云龙了,那家伙打仗靠直觉多过靠计划,若真有精密布局在先,十有八九,是凌风搭的台。
“小凌,进了28团,就别见外。这儿就是你落脚的地儿,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丁伟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聪明人懂分寸,有些事,点到即止,心里亮堂比嘴上问清更稳妥。
“丁团长,钟泽现在关哪儿?我能当面见见他吗?”凌风没绕弯子。
“这人滑得像条泥鳅,骨头也硬,审了几天,嘴缝都没松一星半点。”丁伟眉头拧紧,“抓了个活口,却撬不开嘴,上面交下来的顶替任务,怎么往下接?连他要被曰军委个什么差、派到哪去都摸不清,贸然让谁去冒名顶替,不是送命是什么?”
“我能见他一面吗?”
“人在二营,我叫人押过来……”
“还是我过去吧,省时间。”凌风打断得干脆利落。
“成,成!走,我亲自带你去。”丁伟点头便带路。
路上,凌风重新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边走边问:“丁团长,钟泽是怎么落网的?能跟我细说说吗?”
“都在这本卷宗里。”丁伟朝警卫员示意,对方立刻递来一本皮面册子。
凌风翻开——
钟泽是在平安县境内活动时,被二营巡逻队意外撞上的。营长瞅准空档,悄无声息干掉了他身边的伪军警卫,当场擒下。
过程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可就在册子夹层里,一张泛黄纸片滑了出来,字迹潦草却清晰:
“整整七天,在平安县这老窝,屁油水没捞着。蒲友君就算再看不上我,也不至于这么晾着吧?”
凌风目光一顿——蒲友?
《亮剑》第一集里,坂田联队那个精明又阴冷的副官,就叫蒲友。
眼前这张纸,写的会是同一个蒲友吗?
“丁团长,这纸条哪来的?”凌风抬眼。
“二营的人听见他念叨,顺手记下的。”丁伟叹口气,“我和副团长反复琢磨过:这家伙出卖过国军团级军官,早被军统挂了号,怕是被发配到平安县来了。结果这儿穷得叮当响,他对着蒲友君的安排,满肚子怨气。”
“可卷宗里只写了野外抓捕,没提这话是在哪儿、什么时候说的。”凌风追问。
“槐树镇上发现的他,肯定是在镇里念的——街上日伪岗哨密布,动手不得,只能先盯住。”丁伟答得笃定。
“发现他的人是谁?能马上叫来吗?”凌风直视丁伟。
丁伟一怔,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他盯着凌风的眼睛,喉结微动:“小凌,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先把人请来。”凌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迟疑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