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蛋攥着十万兵马,照样打得稀烂——中条山那一仗,指挥官瞎指挥的程度,简直让“眼拙”二字都嫌客气。
楚云飞能在曰军飞机轮番轰炸下一路突进,直插平安县腹地,这份胆识与章法,确确实实是块当将军的料!
“楚团长再硬气,也架不住人家四拳打一拳啊。”杨大力重重叹气,“增援里头,光鬼子就塞进一个半联队,兵力几乎和358团扯平了。他们硬撑不下,只能撤围。”
凌风目光微凝:“地图上看,358团和丁团长的28团,正好把平安县夹在中间。倘若28团能从侧翼策应……”
话没说完,杨大力就苦笑着摆手:“凌风同志,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们28团眼下虽有三千号人,可子弹少得可怜,连一门迫击炮都凑不齐。那边增援的鬼子光步兵就近五千,丁团长就算想伸手拉一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嗯,是这个理。”凌风点点头,不动声色。
等到了28团驻地,务必要细细查看平安县一带的地形图。
河源县城的七路援军已被全歼,其余六个县城方向的鬼子援兵,估计也会陆续收缩——只是何时退、退多少,还得看全局动向。
毕竟曰军各处战线吃紧,绝不可能把重兵长期钉死在这片区域。
七个县城,迟早会形成新的僵持局面。
若有机会,凌风真想搭把手。
楚云飞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要是能拿下平安县,358团与28团防区就连成一片,整个晋西北抗曰格局,立马活络起来。
“凌风,平安县周边鬼子反扑太猛,已经占去大片村子,咱们得抢在天黑前赶回去,不然真要被困在外头了。”杨大力神色一凛,语气沉了下来。
“好,咱们这就出发。”
358团一营阵地
“团座!一营快撑不住了!”
电话那头,一营长钱伯钧嗓音嘶哑,几乎破了音:“鬼子一个联队压上来,集团冲锋一波接一波!掩护的炮火全是重炮,震得耳朵流血!伤亡太大了……要不要后撤?”
听筒里传来楚云飞斩钉截铁的声音:“再死守两小时!必须给工兵连炸桥争取时间!”
“团座!再守两小时,一营怕是要拼掉一半人,建制都要散了!”
“拼光了,也得给我钉死在那里!”楚云飞吼声如雷,“守不满两小时,你别回来见我!”
电话猛地挂断。钱伯钧一把甩回听筒,转身就朝副营长张富贵吼:“团座命令,预备队全部压上去!”
“全压上去?”张富贵瞪圆了眼,“拢共不到两千人,怎么扛得住鬼子一个联队的疯狗式猛攻?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填豁口啊!”
钱伯钧一把攥紧枪带,指节发白:“团座下了死令——一营打光,阵地也不能丢!”他狠狠一挥手,“上!一个都不能往后缩!”
“是!”营副张富贵扯开嗓子一吼,转身就把压箱底的预备队全撒了出去。
“弟兄们,再撑两个钟头!把小鬼子给我狠狠摁在地上打!”钱伯钧一把掀掉指挥所的布帘,亲自拎着驳壳枪,带着警卫排冲上了前沿堑壕。
按理说,他这个营长该稳坐后方调度全局。
可眼下鬼子一个联队压境猛扑,阵地眼看就要被撕开口子——不豁出命去顶在最前头,士气就散了,防线就崩了。
阵地上,358团一营两千条汉子,像铁楔子般死死钉在焦黑的土坡上。
鬼子联队的重炮轮番轰砸,炮弹炸得整条战壕翻浆裂土,工事塌成废墟,不少战士被掀上半空,断肢裹着血雾四散飞溅。
可没人后退半步。
他们趴在弹坑里、伏在断墙后、蜷在焦木下,一边咳着血沫,一边端起步枪、架起机枪,朝着漫山遍野扑来的鬼子兵,打出一排排滚烫的子弹。
真得说,楚云飞调教出来的兵,骨头里都烧着一团火。
……
战场西翼,杨大力拽着凌风匆匆掠过。
抬眼望去,火光映红半边天,爆炸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猛地啐了一口,脚跺得尘土直跳:“操他娘的!鬼子援兵咋跟长了翅膀似的?这下倒好,回家的道儿直接被掐死了!”
“杨营长,绕道走行不行?”凌风眯眼扫着远处358团一营阵地——那地方正被炮火犁地般反复覆盖,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硬穿?那是往炮口上撞。
“绕不开。”杨大力摇头,嗓音发沉,“兜远路得拖两天,马又没了……误了丁伟团长交代的时辰,咱俩脑袋都得搬家。”
丁伟给他的死命令:必须在最后四十八小时内,把凌风平安送回28团团部。
至于马——赶路时撞上鬼子斥候,虽把人全撂倒了,可几匹战马全中弹倒地,再没救。
“杨营长,快扒鬼子皮!”凌风二话不说,动手剥下刚缴获的曰军军装。
“我不穿!”杨大力脸一拧,嫌恶地往后缩,“上回干掉那伙侦察兵,我连衣服角都没碰,嫌脏!”
凌风却已麻利地抖开军服,连同皮带、钢盔一起塞进他怀里:“想两天内赶回去,就得从这火线上穿过去——但不是往前冲,是往后绕,钻鬼子屁股后面去!”
“披这身皮,万一被自己人当汉奸点了,死得多憋屈!”杨大力瞪圆了眼,仍梗着脖子,“要不……从358团一营那边摸过去?”
那边正挨炮,横穿等于赌命。
可总比死后跟鬼子埋一坑强——到了阎王爷那儿,浑身鬼子味儿,怕是连生死簿都不信你是华夏人。
“咱就扮鬼子,从他们后方穿。”凌风声音低而稳,抬手指向炮火稀疏的东侧,“你瞧见没?鬼子后头没炮,安静得很。”
“鬼子哪是那么好装的?连话都不会讲,一开口就露馅!”杨大力嘴上硬,肩膀却松了劲。
确实,正面打得山摇地动,可鬼子后方反倒空荡荡,连巡逻兵都稀稀拉拉。
只是一旦有鬼子凑近盘问,听不懂日语,立马完蛋。
“我会讲。”凌风语气笃定,“驻外武官干了七年,日语比母语还溜。”
“你会讲日语?”杨大力一怔,眼神亮了。
“嗯。”凌风点头。
“来,说句听听。”
凌风张口就是一句流利的日语。
杨大力听不懂,但那腔调、那节奏,活脱脱一个关东军老兵。他挠挠头,突然咧嘴:“其实……我也会。”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会?”凌风挑眉。
“就会一句。”
“哪句?”
“八嘎!”
“……”凌风无言。
杨大力也不啰嗦了,三两下扒掉灰布军装,套上黄呢子大衣,扣紧钢盔,抄起三八大盖和手榴弹。
多余的弹药来不及带走,就近埋进弹坑,用碎石盖严实。
“这鬼子衣裳勒得人喘不上气。”他扭了扭肩,活动筋骨。
“走,趁天没黑透,赶紧过去。”凌风一挥手,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记住了——昂首挺胸走,别猫腰缩脖,越鬼祟越惹人疑。要是鬼子喊话,你闭嘴,我应答;我抬左手,立刻撤,原路退回。”
他心里也没底——万一遇上较真的哨兵查口令,或是死守路口不让过,只能先撤再说。
“明白!”杨大力点头,紧跟上去。
迎面晃来两个鬼子兵,端着枪喝问:“喂!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凌风眼皮都不眨,一口地道关东方言:“武谷分队的,奉命巡查侧翼。”他瞥了眼尸体上摘下的铭牌,顺口补了句:“刚完成敌后侦察,急着归建。”
对方上下打量一番,没再追问,抬手放行。
凌风心头一热,朝杨大力飞快眨了眨眼,两人加快脚步,贴着硝烟边缘疾行。
轰!
轰!
轰!
……
鬼子联队的重炮仍在嘶吼,炮弹呼啸着掠过头顶,在358团一营阵地上炸开一朵朵翻腾的黑红火球。
“啧,好家伙!这玩意儿要是能扛走一门……”杨大力盯着远处喷火的炮口,喉结滚动,眼里全是灼热的光。
“往那边走。”凌风忽然拽住他胳膊,拐了个急弯。
“不是说赶紧穿过去吗?这会儿……”话没说完,杨大力猛地噤声——一队鬼子兵正迎面走来。
等那拨人擦肩而过,凌风压低声音问:“你会操炮吗?”
“啥意思?”
“快回答!别磨蹭!”凌风声音冷硬,眉峰紧压。
“用迫击炮。”杨大力脱口而出。
“行。”凌风只应一声,转身就蹽,拽着杨大力直奔后勤运输队驻地。
那儿停着几辆鬼子卡车,拴着几匹战马,角落里还堆着成箱的弹药、火器。
没一个鬼子兵,全是皇协军。
“凌风,咱这是干啥?”杨大力满眼狐疑。
“少啰嗦!你不是会操炮?赶紧去扛!”凌风抬手一指——那两门乌沉沉的迫击炮正静静躺在草垛旁。
“啥?扛炮?!”杨大力脑子“嗡”地一炸。
咱不是逃命来的吗?
在鬼子眼皮底下溜达就算了,竟还大摇大摆搬人家炮?这……这简直像踩着刀尖喝凉茶——又悬又荒唐!
他还在发愣,凌风已几步上前,朝看守炮的皇协军用日语急促开腔。
对方一脸茫然,翻译官撒丫子冲来,裤腰带都跑歪了,抖着嗓子一通嚷嚷。
杨大力根本没听清译了啥,可下一秒,他眼珠子差点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