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分秒流逝，一个个新一团哨兵陆续折返，声音沉稳，眼神清亮，挨个向凌风报平安。
“嗯。”凌风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最后一名哨兵跃入掩体——指针悄然滑至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剩两分钟，就要起爆了。
爆破手喉结上下滚动，仰头盯着凌风：“凌风，你跟团长约的时辰……真准吗？要是炸早了，团长他们还没登顶孤山，这滔天大水，可就全冲他们身上去了！”
“信团长，比信表盘还稳。”凌风声音沉定，“部队早就在孤山顶上扎了根，说不定咱们这引信，还点得晚了一拍。别绷着，深呼吸，到点就按——就这么简单。”
“嗯。”爆破手重重应下。
凌风垂眸盯住腕表，秒针一格一格，咬着时间往前跳。
最后一圈了。
嘴上劝人放松，他掌心却沁出薄汗。
上辈子当军事外交官，谈判桌上舌战群雄，可从没亲手攥过雷管、扳过起爆器。
自然之力向来不可驯服，人类在它面前，不过是风里一粒沙、浪尖一叶舟。
而此刻，他偏要撬动山河、截断洪流——这哪是作业，分明是在天幕上划一道口子。
秒针“咔”地咬进十二点整。
凌风斩钉截铁：“起爆！”
爆破手手腕一沉，果断压下起爆杆。
轰——！！！
河岸震颤，埋药处猛然炸开一团赤白烈焰，浓烟裹着焦土腾空翻卷，碎石如雨泼洒。
本就咆哮奔涌的河水被巨力狠狠掀翻，千钧水浪轰然炸起，劈头盖脸撞向半空。
水珠在日光里迸溅，刹那间，一道虹霓横跨两岸，剔透得像天神甩下的绸带。
泥沙簌簌坠落水面，噼啪作响，水花再溅，那虹彩反倒更亮、更韧、更夺目。
河岸豁开一道狰狞裂口，浑浊激流嘶吼着扑向缺口，顷刻间撕开更大缝隙。
隆隆隆隆——！
洪水改道，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势如万马踏崖，震得脚底发麻。
水流越冲越猛，越涌越宽，所过之处，岩缝崩裂，草木连根拔起，声势骇人如滚雷碾过大地！
新一团战士们攥紧枪托，嗓子发干：“凌风……咱……咱真不拦一拦？这水……真能听咱的话？”
纵然方案背得滚瓜烂熟，可眼见那黑压压的浊浪扑下来，腿肚子还是忍不住打颤。
老天爷……真不会记这一笔？
“这动静，比我预想的猛。”凌风盯着河岸不断扩大的豁口，眉头微蹙。
水流倾泻速度远超估算——峡谷灌满的时间，怕是要提前一大截。
望儿山那边，水头马上就要到了。
“凌风？！”战士们齐刷刷扭过头，脸色煞白，“莫非……真闯祸了？”
“放心。”凌风抬眼，神色已复如常，“李云龙团长在孤山上布防，早把主力撤上望儿山了。水来得快些，反而省事。”
“撤！”他转身下令。
下游峡谷，他早已布好后手——
水一漫过预定标高，那边的爆破手会立刻引燃第二道火线。
“是！”
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里，新一团的爆破手早已埋伏到位。
按凌风的部署，正午十二点整，上游河岸将被定向爆破，河水随即改道。
改道后的激流，眨眼间便朝着这道巨谷奔涌而来。
“水来了！快到了！”
一名老练的侦察兵俯身贴地，耳朵紧贴冻土，眉头骤然一拧。
这处险峻峡谷，不只埋了爆破组，还布下了多组警戒哨——全是经验丰富的尖兵。
果然，沉闷如雷的轰鸣自上游滚滚压来，几人齐刷刷扭头望向水来的方向。
转眼之间，那股改道的洪流已劈面撞入视野！
浊浪翻卷，泥沙裹挟着断枝碎石，活像一条挣脱锁链的暴怒苍龙，挟万钧之势直扑峡谷腹地，摧枯拉朽！
“老天爷……这水，比凌风说的猛多了！”一名侦察兵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
“何止猛一点？怕是翻了三四倍都不止！”另一人攥紧枪带，指节泛青，声音发紧。
轰——！！！
那条狂龙一头扎进峡谷，整座山谷霎时炸开震耳欲聋的爆响！
新一团几人脚下地面剧烈颠簸，人几乎站不住脚，纷纷踉跄扶住岩壁。
他们本能地死死捂住双耳，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里全是惊骇。
谷内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
磨盘大的石头被掀得满地乱滚，浑黄巨浪在峡壁间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草木岩石尽数吞没！
水位疯涨，快得吓人。
不是峡谷太窄，而是这水太狠、太急、太满——像一锅烧滚到极致的沸油，眼看就要炸开锅！
水面翻腾不休，漩涡一个叠着一个，黑口白边，深不见底。
哪怕站在高崖上，光是吸一口气，都仿佛能尝到那股撕裂空气的蛮横劲儿。
“这……这就是凌风讲的‘峡谷蓄势’？”几个侦察兵心头狂跳，几乎不敢出声。
震耳欲聋的轰鸣压得人张不开嘴，谁也不敢松开捂耳的手。
“这山坳子，真扛得住？”爆破手们额头冒汗，手心湿滑，默默朝崖壁磕了下头。
上游洪峰咆哮而下，在谷口硬生生砸出一道飞泻千尺的悬瀑。
那水幕砸落的力道，震得崖缝簌簌掉渣——他们怕的不是水，是这水越积越厚、越压越沉，终有一刻，把整段山脊给顶塌！
自然之威，压得人脊背发凉，膝盖发软，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
时间黏稠得像冻住的糖浆，又恍惚一闪即逝。
就在众人紧盯之下，峡谷已快被灌至崖沿。
落差渐小，瀑布声低了下去，脚下的震颤也缓了下来。
可没人敢松一口气。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哪是平静？分明是巨兽在笼中屏息蓄力！
峡谷此刻，就是一头被强行摁住喉咙的远古凶兽——
一旦松手，便是山崩地裂，天地失色！
“差不多了，起爆！”一名侦察兵咬牙低吼。
爆破手没应声，手指重重按下起爆器。
轰——！！！
峡谷对岸三十公斤炸药应声引爆！
正如凌风预判——那片岩层本就风化严重，三十公斤炸药瞬间撕开一道斜长豁口。
对整条峡谷而言，这缺口微不足道。
可此时峡谷已满，水位齐崖，浪头拍岸如擂鼓，每一记撞击都在给山体加压。
悬瀑日夜冲刷，水势不断积蓄，整段峡谷早已绷到极限，摇摇欲坠。
所以这道口子，不是裂缝，是引信；不是缺口，是决口！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浑黄巨浪嘶吼着钻入豁口，顷刻间，水刃般切开岩壁——
巍峨峭壁发出刺耳呻吟，轰然垮塌！
满谷洪水如囚龙破柙，爆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啸，从崩口倾泻而出！
霎时间，山岳失色，大地痉挛！
轰！
轰！
轰！
山墙般的水墙排山倒海扑向下游，其势之烈，仿若洪荒初开、混沌重演！
这阵势，早甩开了上游凌风炸河岸那一幕十条街。
这才是真正的山河咆哮，是大地在怒吼，是天地在翻身！
新一团几个战士呆立原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双腿一软，“噗通”全跪坐在地。
他们早听说这招厉害，也做了最坏打算——
可亲眼看见这毁天灭地的洪流卷走山脊、吞没沟壑，才明白自己那点心理准备，不过是纸糊的盾牌，一捅就穿。
……
“咱……是不是该蹽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侦察兵猛地回神。
山洪咆哮声能传十里，伪军据点听见动静，绝不会坐视不管。
必须抢在敌人摸来前撤干净！
“走！快走！”其余几人弹身而起，转身撒腿就蹽。
——
某伪军据点。
“平田太君总算把新一团这群土八路围死在孤山上了！剿了他们，咱们往后也能睡个安稳觉喽。”
“别高兴太早——土八路虽被困望儿山，可一个个嘴硬得很！平田太君断定，他们在外头肯定埋着伏兵，这才调咱们据点的人出去搜山。”
“两万人围一座孤山，他们还能变出多少援兵？扯淡！”
“就是！就算386旅全拉来，也不够塞牙缝……哎？地咋晃起来了？！”
……
据点里伪军正七嘴八舌嚼着新一团的“末日”，忽而地面一阵猛颤，话头全被掐断。
“听！远处有怪声！”一名伪军突然竖起耳朵。
众人屏息凝神——果然，天边传来一阵阵沉闷如滚雷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纵隔几十里，那声音里裹着的蛮横力量，仍叫人后颈发麻，手心沁汗。
“莫非是土八路新一团搬来了救兵？可皇军的飞机正狂轰乱炸，怎么反倒在帮他们？”一个伪军士兵眯起眼，压低嗓音嘀咕。
“扯淡。”伪军班长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眼下皇军战机全扑在安化县、平安县、泉县等七个县城上，哪腾得出手管这儿？再仔细听听——这动静压根没断过，又沉又闷，像千军万马踏着山脊奔来！”
“班长，今儿天蓝得能拧出水，一丝云影都没有。连毛毛雨都没见着，哪来的山洪？”有人皱眉反问。
周围立马应和：“对啊，老天爷干打雷不下雨，洪水从哪儿冒出来的？”
“你、你、还有你——上马，立刻过去探个底！”班长手指连点三人，话音未落，三匹马已扬蹄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