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与孔捷加起来,兵力尚不及对手,纵有地形之利,可战场风云瞬息万变——
胜负未见分晓前,谁也不敢提前松那口气。
“旅长,李云龙和孔捷把鬼子打崩了!咱们的情报员策马往回赶时,新一团和独立团已经缴获六门山炮,正衔尾猛追……”参谋话音未落。
旅长身子猛地一晃,眼珠子几乎要弹出眶来:“啥?你再说一遍——李云龙这愣头青真把六门山炮全扒拉回来了?!”
李云龙打赢,旅长并不意外。哪怕刚才心口咯噔一下,也不过是下意识绷了绷筋。
他真正惊住的,是六门山炮——货真价实、一门不落!
早先他心里还盘算着:要是这小子能顺手捞回一门炮,自己怕是得抱着枕头笑醒。
可眼下,参谋喘着粗气跑来报信:六门?全揣兜里了?!
我勒个去!真当山炮是地里拔萝卜呢?!
莫非蒋德水那帮人把炮擦得锃亮、恭恭敬敬送上门来了?这可能吗?
“千真万确,旅长!情报员亲眼所见……”参谋抹了把汗。
“快叫他来见我!”旅长刚开口,又一把攥住参谋胳膊,“不!我亲自过去——带路!”
“是是是!”参谋转身就蹽,脚底生风。
赶到情报员歇脚的土窑洞,那人刚缓过气,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战场——讲怎么炸翻伪军敢死队、怎么保住大炮、怎么把六门山炮拖进沟里藏好。满屋子全是飞溅的星子,连墙皮都沾着几颗。
旁边几个情报员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像被雷劈过似的,压根不信。
……
见旅长掀帘进来,情报员立马收声立正:“旅长!”
“旅长!”
“旅长!”
“旅长!”
……众人刷地起身,齐刷刷抬臂敬礼。
旅长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别停,接着说。”
“是!”情报员精神一振,手舞足蹈起来,“当时情况危急得很!新一团和独立团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根本没法接应。眼瞅着伪军敢死队扛着炸药包扑向弹药箱——千钧一发之际,李云龙竟埋伏了个神枪手!三枪,就三枪!第三枪正中炸药包,轰隆一声巨响,十几号人全掀翻在地,六门山炮这才保住了……”
话没说完,旅长已一个箭步蹿出门外:“牵马!快!我要立刻赶去新一团!”
——
蒋德水和几个伪军团长,跌跌撞撞跟在鬼子小队长身后,一路狂奔。
虽甩开了八路的追击,但人人草木皆兵,连喘气都带着颤音。
有人跑丢鞋,有人扔了步枪,弹药匣子也早甩得不见影儿,只剩一身汗透的破军装。
逃进据点时,人人腿软手抖,脸色惨白如纸。
尤其蒋德水几个,三个团的架子,就这么塌得干干净净。
出发围剿新一团那天,何等不可一世——六门山炮震得大地嗡嗡响。
如今只剩这几个光杆,灰头土脸,活像被人剥了层皮。
前后反差,刺眼得扎心。
那鬼子小队长自打踏上华北,就没尝过败仗滋味,一路顺风顺水。
可眼前,皇军只剩十来条命,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他站在院中,恍惚得像做了场噩梦。
皇军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
回去后,怎么跟平田一郎交代?
据点里的伪军瞧见这帮溃兵的狼狈相,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千多人浩浩荡荡开拔,就剩这点残兵败将?!
这也太吓人了吧?!
新一团究竟长成了什么怪物?!
要知道,平田一郎已在县城酒楼摆好庆功宴,就等他们奏凯而归。
这脸,可怎么往下搁?
不管平田一郎尴不尴尬,败局已定,瞒不住,只能报。
据点有汽车,几十人挤上车,直奔河源县城。
目送汽车卷着黄尘远去,据点伪军最高长官转过身,声音低沉:“都抓紧准备——平田一郎一听败讯,准得暴跳如雷,咱们马上就要被抽调走。”
“长官,上回已抽走一百二十人,现在只剩六十个守兵了!再调,这据点等于敞着大门啊!”一个伪军班长苦着脸插话。
“新一团已成心腹大患,非剿不可!赶紧备着!”长官说完,抄起电话就拨。
这一仗,得如实上报:围剿新一团,彻底砸了。
——
河源县城。
平田一郎的副官早把庆功宴备妥,包下了城里最体面的酒楼。
山珍海味堆满桌,陈年老酒灌满坛,连戏班子都请好了,锣鼓家伙全摆齐。
宴席虽未开席,却已人声鼎沸、喜气盈门。
这天上午,平田一郎把副官叫到跟前。
“我的生日快到了,不如把庆功宴和寿宴一块办,你看如何?”他捻着小胡子,笑眯眯问。
“太妙了,中佐!两件喜事合二为一,岂不更显吉庆?”副官躬身笑道,“歼灭新一团,正是献给您最好的生日贺礼!”
“哈哈哈!”平田一郎仰头大笑,“办!这就去办!”
“哈依!”副官转身便走。
刚跨出门槛,忽见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发虚:“中佐!何家据点刚来电——围剿新一团的队伍……回来了!”
“真的?这么快?藤村野一就歼灭了土八路新一团?”平田一郎心情正酣,压根没听出对方话音里那股子惊得发颤的寒意。
藤村野一闪电般吃掉新一团,确实够人倒抽一口冷气。
毕竟,新一团早不是当年那支枪都凑不齐、子弹要省着数的散兵游勇了。
“不……不是歼灭。”来人见平田一郎还沉在美梦里,急得直摇头,声音陡然沉了两度,“中佐,他们——全军覆没了。”
“什么?!”平田一郎脸上的笑意像被刀劈开,瞬间凝住。
藤村野一败了?
荒唐!
他可是带着三千精锐、六门重炮浩荡开拔的——这阵仗,碾平阎老西一个整编旅都绰绰有余!
新一团顶天两千人,就算真弄到几批新式弹药,战力也断不可能越过晋绥军一个旅的门槛。
现在你告诉我:藤村野一栽了?
胡扯!
放屁!
谎报军情!
这是赤裸裸地质疑皇军铁血之师的脊梁!
来人见平田一郎面皮发僵,心知他一时转不过弯,自己其实也还在发懵。
可何家据点的伪军团长,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撒这种弥天大谎?他是活腻了不成?
更别说,溃兵只剩几十号人,已坐着卡车直奔河源县城而来。
他连沿途几个据点都挨个打过电话——每个哨所都亲眼看见车队狼狈驶过,车顶还堆着带血的裹尸布。
“中佐……”他刚想再开口。
“啪!”一记耳光狠狠甩在他脸上。
“八嘎!信口开河,按战时条例,当场就该毙了你!”
这一掌狠极,半边脸颊顿时肿起老高,嘴里腥甜翻涌。
他只能一手死死捂着脸,头垂得更低,声音发紧:“中佐……卑职绝不敢虚报半句……”
“八嘎!滚!再去查,查实了再回来回话!”平田一郎飞起一脚,将他踹得翻滚出门。
“哈衣!”那人手脚并用爬起,连滚带爬退出屋子。
他懂,得给中佐一点喘息的时间。
三千虎贲雷霆出动,六门山炮震得大地发抖,那气势,仿佛连山都能推平。
平田一郎早已向上峰拍胸保证:新一团必被连根拔起,耻辱必被洗刷干净!
连庆功宴的菜单都拟好了——索性和自己的生日宴一道办,热热闹闹,扬眉吐气。
这时候突然说:围剿崩了。
换谁,都像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脑子嗡嗡作响,半天缓不过神。
“不可能……绝无可能……藤村野一三千精兵,怎会落败?怎会落败……”
人一走,平田一郎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瘫进椅子里,嘴唇翕动,眼神空茫。
他实在想不通——藤村野一那样冷静如刃、算无遗策的指挥官,怎会摔得这样惨?
……
他枯坐良久,几次伸手抓起电话,想直接问何家据点的伪军团长:你亲眼见到了?真败了?
可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松开。
再等等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卫兵低低的叩门声:“中佐。”
那声音一入耳,平田一郎心头猛地一坠。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他强压喉头翻涌的涩意,哑着嗓子道:“进来。”
半边脸高高肿起的通讯员硬着头皮迈进门,垂首禀报:“中佐……卑职已反复核实……藤村少佐与蒋德水,确已惨败。”
“八嘎!胡说!八嘎!绝无可能!”噩耗砸下,平田一郎再度失控。
他猛掀桌案,茶杯碎成满地冰碴,水泼溅一地。
他仍不信,仍不解——三千雄兵、六门重炮,怎会被啃得只剩骨头渣?
通讯员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不敢抬眼,更不敢接话。
“藤村野一呢?他总该回来了吧。”发泄过后,平田一郎喘着粗气问。
“藤村少佐……没……没回来……”通讯员喉咙发紧,只挤出几个字。
平田一郎猛然抬头,瞳孔骤缩:“八嘎!你说什么?藤村野一没回来?!”
莫非……他战死了?
“活着回来的,只有蒋德水和野田君等……几十个人。”通讯员声音细若游丝,像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