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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3章 我教他们看云,他们却给我烧香
    那嗓子喊得太急,破了音,跟被掐了脖子的老公鸭似的。

    村民们本来就被折腾得剩半口气,这会儿全凭着对“活菩萨”的盲信,拖着灌铅的腿往打谷场挪。

    苟长生站在那个用来碾谷子的光溜大石碾子上,手里没拿惊堂木,倒是攥着根半截的枯树枝,指着西边天上那片诡异的云彩,唾沫星子横飞。

    “看清楚了没!那叫‘鱼鳞天’!别给我扯什么祥瑞妖兆的!”

    他把树枝在空中狠狠划拉了一下,像是在黑板上敲重点,“老话说,‘瓦块云,晒死人;鱼鳞天,不雨也风癫’!这云彩就像咱们屋顶的瓦片,一层压着一层,这就是老天爷在那憋大招呢!”

    底下一片死寂。

    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求知欲,只有一种饿极了的人看着肉包子的绿光。

    这帮文盲,听不懂人话。

    苟长生只觉得脑仁疼,这就像是给一群猴子讲万有引力,猴子们只关心这引力能不能把香蕉引下来。

    “观星客!”他扭头冲着人群角落喊,“别在那抠手了,上来!”

    那个昔日的钦天监密探哆哆嗦嗦地爬上石碾子。

    没了罗盘,这老小子看着更像个算命瞎子。

    “把你那根金贵的手指头伸出来,给大伙测测!”

    观星客叹了口气,把食指伸进嘴里嘬了一下,湿漉漉地举过头顶。

    晚风吹过,指尖微凉。

    这一刻,没有什么钦天监的高深莫测,只有最原始的感官反馈。

    “风……风从东南来。”观星客闭着眼,眉头那两道深沟稍微舒展了一些,“湿气重,手指头背面的凉意比昨天来得快。这……确实是水汽要聚顶的征兆。”

    “听见没!”苟长生趁热打铁,“这是风向!是湿气!阿芽,你也上来!”

    小丫头阿芽蹭蹭蹭窜上来,都不用苟长生吩咐,直接像个小狗一样耸着鼻子,踮起脚尖在风里转了一圈。

    “有土腥味儿!”阿芽脆生生地喊,“跟上次下雨前一样,蚂蚁窝都在搬家呢!”

    人群里,那个沉默寡言的老槐突然把手里的旱烟袋往鞋底上磕了磕。

    “那是二十年前……”老头子声音嘶哑,却像个定海神针,“那年大旱也是这云彩。村里的老人说,云如鱼鳞斑,晒谷不用翻。不出三天,必有雨。”

    有了老一辈的背书,死气沉沉的人群终于炸开了锅。

    “要下雨了?真要下雨了?”

    “宗主说是,那就是!”

    苟长生松了口气,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总算把“迷信”给掰回“常识”了。

    这就是科普的力量,这就是教育的意……

    就在这时,水牛扑通一声跪下了。

    紧接着,像割麦子一样,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了一大片。

    “活神仙显灵啊!宗主这一指,就把雨云给招来了!”

    “谢宗主求雨!谢宗主求雨!”

    苟长生举着树枝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渐渐裂开。

    合着我这半天唾沫全白费了?

    我是在讲气象学,你们当我在搞法术召唤?

    “不是我……”苟长生刚想解释,那震耳欲聋的磕头声就把他的声音给淹没了。

    夜深了。

    打谷场上不仅没散,反而更热闹了。

    也不知这帮穷得叮当响的村民从哪翻出来的几根残香,甚至还有人把本来舍不得吃的萝卜干、还没灌浆的干瘪麦穗,整整齐齐地码在那个大石碾子前面。

    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苟长生躲在暗处,看着那个被当成神坛的石碾子,血压蹭蹭往上窜。

    这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要是三天后不下雨,这帮人能把他放在这石碾子上给磨了!

    “都给我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冲出去一脚踹翻了那个冒着青烟的破瓦罐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在这个缺水的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云!是水汽!是特么的自然现象!”苟长生像个疯子一样咆哮,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不是神龛!我也不是龙王爷!你们拜个屁啊拜!想活命就去挖水渠,在这烧香能把老天爷熏哭吗?!”

    人群被吓住了,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又茫然。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活神仙”要发火。

    明明只要拜一拜,心里就能踏实点。

    “你吼啥?”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铁红袖身上那股子特有的皂角味混着汗味钻进鼻孔。

    她也没用多大力气,就像拎一只炸毛的小猫一样,直接把苟长生往后拖。

    “放手!我得把这帮榆木脑袋敲醒……”苟长生还在挣扎。

    “醒什么醒?”铁红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平日里少见的通透,“你以为他们真傻?谁不知道云彩在天上挂着?”

    她把苟长生拖到打谷场边的阴影里,指着那些正慌乱地收拾地上萝卜干的村民。

    “他们怕啊。”

    铁红袖的声音闷闷的,“那萝卜干是张大娘给孙子留的口粮,麦穗是李老汉地里最后的指望。他们把命都摆在那儿了。他们拜的不是你,也不是云。”

    “那是什么?”苟长生喘着粗气。

    “是明天能喝上一口稀粥的盼头。”铁红袖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没了这点念想,这口气一泄,人就真垮了。你也累一天了,回去挺尸。”

    这一夜,苟长生是在床上烙饼度过的。

    翻来覆去,那破床板咯吱咯吱响,吵得他心烦意乱。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一张张被烟熏火燎的脸,还有那一双双满是绝望又带着狂热的眼睛。

    这哪是宗主,这分明是上了贼船的船长,想跳海都不让。

    天还没亮,大概也就是寅时末。

    苟长生实在是躺不住了,披着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丝久违的湿润感。

    他一抬眼,就看见观星客正蹲在院子的一角。

    这老特务手里拿着根烧焦的木炭条,正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一块废弃的门板上画着什么。

    苟长生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门板上画的不是什么八卦阵图,而是一幅极其复杂的云图。

    线条虽然粗糙,但走势清晰,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

    “辰时三刻,东南风起,云脚下沉。”

    “午时,云团汇聚,色若铅灰。”

    “若依此势,未时必有雷声。”

    听见脚步声,观星客抬起头。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宗主。”他把炭条往地上一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以前在钦天监,我只看天意,算国运。昨晚我想了一宿,才明白你的意思。”

    他指了指那块门板,“你不是在装神,你是在教这帮泥腿子……怎么看天吃饭。这比国运难算多了。”

    苟长生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把那个“免费长工”的标签,换成了“技术总监”。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袍子,目光越过围墙,看向远处的灶房。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

    阿芽那个小丫头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几片干得卷边的萝卜皮。

    她小心翼翼地把萝卜皮一片片摆在那个空荡荡的大铁锅盖上,摆成了鱼鳞的形状。

    “爹……”

    小姑娘的声音细若蚊蝇,在晨风里飘散,“宗主说了,云来了就有雨。你再等等,等雨下来了,地里就有菜了,阿芽就不饿了……”

    苟长生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黎明前最凉薄的空气,转身朝着灶房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股子熟悉的油烟味飘了出来。

    但这味道里,似乎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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