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老田那个只知道傻笑的妹子，怀里抱着个瘦得跟猴似的孩子，正跪在还没散尽的余温灰烬里，脑门在满是碎陶片的地上磕得砰砰响。

    

    “神仙老爷！神仙老爷显灵啊！娃儿身上烫得能烙饼了！”

    

    苟长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膝盖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这具身体的素质简直感人，下个山跟跑了趟马拉松似的。

    

    他抬眼一扫，血压瞬间飙升到一百八。

    

    所谓的“长生坛”，其实就是他让老田搭的两个草棚子。

    

    被砸碎的“圣器”，是用来给流民分发凉白开的陶碗。

    

    被烧毁的“牌位”，上面刻的也不是什么神仙名讳，而是他前天刚教小豆子刻上去的《卫生防疫守则》——“饭前便后要洗手”、“生水煮沸如琼浆”。

    

    现在好了，武盟那帮自诩正义的侠客们，把“喝开水”的棚子砸了，把“讲卫生”的牌子烧了，还一脸替天行道的表情站在旁边，看着这群绝望的流民。

    

    “滚……滚开！”

    

    苟长生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铁塔般的护卫，脚下一个踉跄，直接摔到了那妇人面前。

    

    这一下摔得挺狠，但他顾不上疼，伸手在那孩子额头上一摸。

    

    滚烫。

    

    再看那孩子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带着泥浆渍。

    

    不用问，棚子被砸，存的凉白开没了，这孩子渴急了，直接喝了刚才混着马粪和泥浆的地面积水。

    

    这是典型的急性肠胃炎引发的高热惊厥。

    

    “不是显灵……咳咳，不用显灵。”苟长生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一把扯住妇人的手腕，阻止她继续磕头，“别晃他！越晃越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

    

    长生宗祖传的掌门法袍早就当了，现在身上穿的是件麻布长衫。

    

    他二话不说，刺啦一声撕下一大块衣襟。

    

    周围的侠客们发出几声嗤笑。

    

    “装神弄鬼，这时候还要画符？”

    

    苟长生没理会那些嘲讽，他转头看向旁边水洼里仅剩的一点浑水，毫不犹豫地把衣襟浸了进去，拧到半干，然后叠成方块，啪的一声贴在孩子滚烫的脑门上。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草药——那是给红袖治跌打损伤剩下的薄荷叶和板蓝根。

    

    他也没那个讲究条件去捣药了，直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狠命嚼了几下。

    

    苦涩辛辣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苟长生强忍着想吐的冲动，把嚼碎的药渣吐在掌心，混着唾沫，一股脑地糊在孩子的囟门和手心脚心上。

    

    “这……这可是仙丹？”妇人瞪大了眼睛，不敢动弹。

    

    “仙个屁的丹，这是物理降温加透皮吸收。”苟长生头也不回地吼道，“柳大姐！把你那几个新编的木筏子拆了！把夹层里的萤草拿出来！”

    

    柳氏在一旁早就吓傻了，闻言手忙脚乱地去拆木筏。

    

    “点火！就在这风口上点！”苟长生指着上风口，“别烧大了，要烟！这玩意儿驱蚊虫，还能杀……杀那看不见的脏东西！我要这里通风！”

    

    萤草被点燃，一股辛辣刺鼻的青烟顺着风飘散过来。

    

    武盟的执法队有人捂着鼻子骂道：“妖术！果然是妖术！这是在放毒烟！”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白衣胜雪的萧景琰策马而来，马蹄在距离苟长生后脑勺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撅着屁股、满嘴草绿汁液、毫无形象可言的男人。

    

    “苟长生。”萧景琰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冰刀，“你可知，以妖言惑众、巫医害人，在大离律法中，当斩立决？”

    

    苟长生还在拼命揉搓着孩子的掌心，头都没抬：“镇国公要是闲得慌，就让人去烧点开水。哪怕是泥水，烧开了也能救命。”

    

    萧景琰眯起眼睛，手中的马鞭微微扬起：“若他死了，你这便是罪证确凿。”

    

    “若他死了……”苟长生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更用力地搓着孩子僵硬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也是因为你们砸了我的锅，让他喝了脏水！而不是因为我医术不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萤草燃烧的毕剥声。

    

    突然，那原本抽搐得像条离水之鱼的孩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咕噜声，紧接着，那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原本赤红如血的面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层燥意。

    

    “娘……”

    

    这细若蚊蝇的一声，听在那妇人耳中，简直比天雷还要响亮。

    

    “活了！活了！”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猛地扑向苟长生，额头重重地磕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活菩萨啊！宗主您就是活菩萨转世！这神水真的是神水啊！”

    

    周围的流民见状，也要跟着跪拜。

    

    “停！”

    

    苟长生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妇人的胳膊。

    

    他现在腿软得厉害，被这一扑，差点没一屁股坐进泥坑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指了指旁边还在冒烟的草堆，又指了指那个还在发懵的老田。

    

    “别谢我，也别谢什么神水。”苟长生擦了一把嘴角的草药汁，呸了一口，“那是净水，是通风，是降温。真要谢，就去谢那个教你们挖渠引水的人，去谢那个告诉你们‘喝开水不拉肚子’的人。”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直视着马背上的萧景琰，眼神里没有半点畏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嘲弄。

    

    “镇国公，这就是你要杀的‘妖’，这就是你要剿的‘匪’。一群……只想喝口干净水的人。”

    

    萧景琰沉默了。

    

    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良久，他忽然翻身下马。

    

    白色的靴子踩进了污泥里，但他似乎毫无察觉。

    

    他走到那片狼藉的废墟中，弯腰，捡起那半片还没完全碎裂的陶碗。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浑浊的泥汤。

    

    “国公爷！不可！”旁边的护卫大惊失色。

    

    萧景琰置若罔闻。

    

    他举起那半片破碗，对着阳光看了看，那里面游动的不是什么灵气，只是尘土和草屑。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位大离王朝最有权势的男人，一仰脖，将那口泥水饮尽。

    

    喉结滚动。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远处，黑风寨高耸的寨墙之上。

    

    铁红袖一身红衣猎猎作响，手里依旧拎着那把巨大的锅铲。

    

    她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得清清楚楚。

    

    “当家的……”小豆子抱着她的腿，掌心那个用炭笔写的“红”字已经被汗水浸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烟痕，“那个大白脸是在干嘛？他也渴了吗？”

    

    铁红袖没有回答。

    

    她那双平日里只知道杀人越货、此时却变得异常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喝泥水的身影。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尘：

    

    “他……也在试？”

    

    “试什么？”小豆子不解。

    

    铁红袖握紧了锅铲，指节发白：“试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不用真气就能救人的……道。”

    

    山风呼啸，卷起地上的余烬，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