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人渣子一样的金粉在大雨里亮得刺眼，苟长生只觉得后槽牙一阵阵发虚，像是有个无形的牙医正攥着钳子在他的神主位上猛撬。

    

    这哪里是出名？这分明是催命。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枚玉简，原本温润的玉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噬”字，颜色暗红，随着他的呼吸频率一下一下地跳动。

    

    每跳一下，苟长生就觉得自己的心尖儿像是被针扎了。

    

    这感觉他熟，上辈子甲方催稿的时候，心脏也是这么个跳法。

    

    他蹲在泥地上，指尖在那刻痕上反复摩挲。这字……是活的。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玉真遗录》里那半页被虫蛀过的残片。

    

    那上面写着：“信愿成海，溺者为神。”

    

    当时他以为这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一个意思，顶多就是粉丝行为偶像买单。

    

    可现在瞧着这架势，西戎那边那帮饿疯了的俘虏，怕是已经把他当成救命的邪神，正一勺一勺地往他这个“泥菩萨”碗里灌毒奶。

    

    要是任由那鹰眼继续在那儿瞎显灵，过不了几天，他苟长生就得被这股子疯魔的信念给生生炼成个没脑子的傀儡，坐在神坛上天天看人磕响头，连烧鸡都没得吃。

    

    不成，得抢在他们把我拜死之前，先去他们脑子里搅和搅和。

    

    苟长生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差点没一头栽进泥里。

    

    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子，也顾不得什么安民侯的形象，翻箱倒柜地扒拉出一杆豁了口的药杵。

    

    青雾草，抓一把。

    

    迷迭根，塞两根。

    

    还有……还有昨晚铁红袖偷偷塞给他的那张沾着糖渣的糖纸，火一燎，那股子焦甜味儿混着药香就窜了上来。

    

    他抡起药杵，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捣得稀烂，嘴里嘟囔着：

    

    “老子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做个梦还得自己熬粥。”

    

    铁红袖刚好掀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子透骨的凉气。

    

    她一眼瞧见苟长生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地在那儿捣药，吓得手里的空酒坛子差点砸脚面上。

    

    她一步跨过去，蒲扇似的大手一把夺过那个破瓷碗，嗓门大得能把房顶上的灰震下来。

    

    “相公！你这是干啥？活够了想喝毒汤？那鹰眼要是把你拜死了，我明天就带人去把那石堡给平了，你可不能想不开喝这玩意儿自尽啊！”

    

    苟长生被她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指着那碗绿油油、黑乎乎的浓汤苦笑道：

    

    “这哪是毒药……这是醒梦引。喝了它，我才能在做梦的时候，记得自己还没死。”

    

    他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那瓷碗又拽了回来，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个木桩子一样的玄阳子。

    

    “老玄，北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准不准？阴山口那边，三方使节真的是三日后密会？”

    

    玄阳子微微躬身，手里端着一个看起来就上了岁数的古旧陶罐。

    

    那是他刚从马厩后边扒拉出来的。

    

    “回居士，消息确凿。不过，若任由西戎那边的‘神迹’发酵，三方还没碰头，恐怕就要先对着咱们长生宗的方向磕头了。这罐底刻的是《聋叟埙谱》，子时三刻，贫道会以此低频震颤辅佐居士入阵。”

    

    苟长生点了点头。

    

    阴山口那块地方他看过图纸，易守难攻，要是让他们三家在那儿谈拢了合起伙来，长生宗连带着大离最后这点口粮，恐怕连个渣都剩不下。

    

    夜半，香炉里的青烟开始打旋儿。

    

    苟长生盘腿坐在炕头上，端起那碗温凉的“梦粥”，一咬牙，像喝烈酒一样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真他妈难喝，一股子陈年老抹布混着糊味儿的味道。

    

    随着那股子古怪的热气沉入丹田，苟长生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飞快地旋转、重叠。

    

    他仿佛看到那树影变成了一个银面月瞳的女人，正对着他发出一阵阵嘲讽的冷笑；又像是看到一头巨大的苍狼，正趴在血泊里哀鸣。

    

    “守住了……”

    

    他猛地咬了一口舌尖，腥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强行把那股子要命的幻觉压了下去。

    

    半空中，那枚玉简突然无火自燃般亮起，青紫色的烟雾在虚空中凝结，像是有个看不见的笔尖在那儿吃力地划拉着。

    

    “梦门已开”

    

    苟长生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潭。

    

    窗外，风停了。

    

    铁红袖蹲在门口，面色凝重得像是在守着自家刚下崽的母猪。

    

    她费力地搬来家里那个沉甸甸的石磨，嘎吱嘎吱地压在香炉的四角上，生怕漏出一丝一毫的烟气惊扰了阵法。

    

    她肩头的旧伤因为用力过猛，又渗出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把那粗麻绳子染得暗红。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盯着屋内那盏忽明忽暗的残灯。

    

    在那遥远的阴山口，月亮已经渐渐圆了，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那即将陷入梦魇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