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后头，那排场看得苟长生眼角直抽抽。
他本意是想弄个宽敞点的理疗室，结果老瘸子和王铁匠这俩实诚人，硬生生把灶房后的小厅改造成了露天通铺。
十二张泛着青光的硬竹床，在灶台余温的烘托下，散发出一种说不上来是药香还是腊肉味的诡异气息。
萧无涯这位堂堂玄剑门主，此刻正捏着袖口，一脸凝重地盯着那张还沾着点草屑的竹床。
在他眼里，这哪是床？
这分明是某种古老祭坛的阵位，每一根竹节的走向都暗合五行，甚至连那灶台里的火苗，似乎都在按照某种玄奥的律动跳跃。
苟长生心里其实在想：老王，我让你把竹子削平，你这儿怎么还留着个刺？
扎着这帮大佬的腰，老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诸位，请入座……不对，请平躺。
苟长生袖子里的手死死掐着大腿，好让自己脸上的高人神情不至于崩掉。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磁性。
夜罗刹冷哼一声，那双长腿倒是不客气，直接横在了第一张床上，眼神挑衅地掠过萧无涯。
萧无涯叹了口气，也跟着躺了下去，顺便把他的玉犀剑横在胸前，整个人硬邦邦得像具风干的腊肉。
唯独血手长老瞪着牛眼，死活不肯动弹。
他看着那跳动的灶火，总觉得那后面藏着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怪兽。
老子乃内景境巅峰，一生不修来世，只信拳头！
这破床跟棺材板似的，想让老子躺下？
没门！
血手长老刚要运起血影神功，背后就贴上了一股让他灵魂都颤栗的寒意。
铁红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后，手里还捏着块没啃完的饼。
她那比砂锅还大的拳头在血手面前晃了晃，语气和善得像是在商量晚饭：我家相公说了，不导引的，那是心魔入体，得罚洗三个月锅底。
血长老，你是想躺着，还是想被我按着，把脸埋进锅灰里洗个澡？
血手长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将他外罡气劲生生压回丹田的荒古气息，心里瞬间完成了利弊权衡。
他僵硬地躺下了，动作比萧无涯还要像挺尸。
好了，收心。苟长生递了个眼神给蹲在角落的小豆子。
小豆子深吸一口气，奶声奶气地开始念诵那本被苟长生改得亲妈都不认识的《养生诀》：吸气如纳百川，那是利润进账；呼气如送旧怨，那是呆账撇清……
与此同时，苟长生不着痕迹地踢了踢香炉。
里面的“宁神散”掺了过量的曼陀罗和合欢皮，随着灶间的热浪，迅速弥漫开来。
这种混合了现代心理暗示和古代强效迷药的玩意儿，在高武世界简直是降维打击。
没过一会儿，大厅里的呼吸声变了。
苟长生从主角视角看过去，原本杀气腾腾的场面，现在变得滑稽无比。
萧无涯的眉头舒展开了，他歪着头，看着隔壁床的夜罗刹。
在他的幻觉里，这魔女那张冷艳的脸竟然渐渐模糊，幻化成了他那过世多年、温柔慈祥的师娘。
他嘴唇蠕动着，原本握剑的手松开了，下意识地去抓夜罗刹的衣角。
夜罗刹也没好到哪儿去，她那双勾魂眼半开半合，看着房梁，仿佛看到了魔教传说中早已断绝的无上心经。
她脸上的狠戾被一种近乎虔诚的迷茫取代。
最惨的是血手长老。
他吸入的烟气最多，此时由于过于紧张，大口喘息间，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深层幻觉。
他盯着那红彤彤的灶火，眼泪说流就流，止都止不住。
师兄……血手猛地坐起身，对着那空无一人的灶台伸出手，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师兄，是你吗？
你在这儿烧火？
你也来长生宗吃粥了？
我就知道，那帮秃驴说你死在万魔窟是骗人的……
他一边哭，一边试图往灶坑里钻，被铁红袖一脚又踹回了竹床上。
苟长生站在廊下，看着这群平时跺跺脚大离王朝都要抖三抖的大佬，现在一个个跟幼儿园午睡的小朋友似的丑态百出，心里那个爽。
这叫认知融合。
他喃喃自语，顺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只要让他们把长生宗和‘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联系在一起，以后再想来找麻烦，潜意识里就得先哭一场。
导引结束时，香气散尽。
萧无涯第一个醒转。
他茫然地坐起身，看了看身边的夜罗刹。
这一次，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拔剑，而是鬼使神差地端起旁边小桌上的残茶，递了过去。
魔女……萧无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平和，今日这粥，喝得人心头通透。
明日那场在断魂崖的约战，不如……停战一日如何？
夜罗刹怔怔地看着那盏茶，半晌，她接过茶盏一饮而尽，声音冷冽依旧，却少了三分杀机：看在苟宗主的面子上，准了。
血手！
你特么清醒一点！
你刚才差点把脑袋塞进柴火堆里！
夜罗刹一转头，看见血手还在那儿对着灶台抹眼泪，忍不住怒喝。
血手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被洗礼过的呆滞：教主，你不懂……这粥，这粥比血还暖。
苟长生背着手，慢吞吞地走下台阶，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真像那么回事。
诸位，因果已了，请回吧。
他送走了这拨如履薄冰的大神，还没来得及回屋揉揉酸掉的腰，就听见山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铁红袖拎着狼牙棒冲了出去，片刻后一脸古怪地跑了回来：相公，坏了！
怎么，萧无涯反悔了？苟长生心里一紧。
不是，是山下的村民！
铁红袖指着山门外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火把照得天都红了，他们说，刚才看见咱们这儿金光入灶，还有武林高手在大哭大笑，非说咱们是在炼长生仙药。
这会儿正围着寨门，求咱们把刚才剩下的那锅粥底子赏给他们一口呢！
苟长生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灶台里剩下那锅糊了一半、加了双倍板蓝根、还有半截断肠草银针试毒痕迹的残粥。
这玩意儿……也能成仙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