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瞳那句感慨还没落地，就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喧嚣声给硬生生噎了回去。
寨门大开，不过迎进来的不是财神爷，是阎王爷。
王半城腆着那个比铁狂还要大两圈的肚子，骑在一匹被压得有些O型腿的高头大马上，手里明晃晃地举着一卷明黄色的锦帛。
身后跟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王家私兵，一个个鼻孔朝天，那是长期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养出来的势利眼。
“长生宗听旨！”王半城这嗓子又尖又细，跟被捏住脖子的公鸡似的，“奉兵部急令，征调黑风寨壮丁五百，即刻随军北上充当辅兵！另，查此处私设工坊，疑有违禁妖器，着即刻查封，所有物资充公！”
说白了，就是要人还要钱，最后还得把这下金蛋的鸡给连窝端了。
苟长生坐在太师椅上没动，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盘出包浆的紫砂茶壶，轻轻撇去浮沫，嘬了一口。
“王老板，这大清早火气挺大啊。”苟长生笑眯眯地指了指身后那一群正拿着碗筷等开饭的流民，“您瞧瞧，我这满寨子都是逃难来的苦哈哈。这五百人您要是带走了，剩下的一千多张嘴谁喂？明天这一千多号饿急眼的难民要是去堵了皇城的大门，还是去堵您王家的库房？”
王半城脸色一僵，这乱世里，难民暴动可是比妖魔还让人头疼的事。
但他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底气又足了：“少跟老子扯皮！这是圣旨！抗旨不遵，那是诛九族的罪！”
“罪？你也配谈罪？”
一声娇喝，像是平地炸起个惊雷。
众人抬头，只见粮仓高耸的尖顶上，铁红袖单脚立在飞檐之上，逆着光，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手里没拿兵器，而是倒提着一把平时用来炒大锅饭的精铁大铲子，铲头上的油光在太阳底下锃亮。
“敢在老娘的地盘抢人抢东西，也不问问灶母答不答应！”
随着她这一声吼，粮仓
她们没喊打喊杀，而是整齐划一地开始念经。
“一戒饭前不洗手，二戒剩饭喂了狗，三戒锅底不刷油……”
这《九戒·灶章》被几百人同时念出来，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振。
那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王半城手里那卷圣旨都在簌簌发抖，仿佛那上面的朱砂印泥都要被震掉下来。
王半城身下的马受了惊，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他强作镇定：“一群疯婆娘！本官手里有朝廷法度……”
“法度个屁！”
人群里挤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正是刚卸了差事的边军百夫长赵铁柱。
他不像铁红袖那么不讲理，他是个实诚人，讲道理的方式也很特别。
“咣当”一声，赵铁柱把一副锈迹斑斑的铁甲扔在地上，紧接着又把一件长生宗出品的藤甲摆在旁边。
“这是上个月北境夜袭战后的甲。”赵铁柱指着那铁甲，当着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开了里面的棉布内衬。
那一瞬间，一股铁锈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只见那内衬里，早已被铁锈蚀穿，甚至还有两只不知死了多久的干瘪臭虫掉了出来。
“这就是你们世家卖给朝廷的‘精铁甲’！”赵铁柱黑着脸吼道，“那天晚上零下三十度，穿这玩意的兄弟，十七个活活冻死！血沾上去就结冰，跟铁皮冻在一块，脱都脱不下来！”
他又抓起那件藤甲，狠狠摔在地上，还上去踩了两脚，藤甲回弹，毫发无损。
“但这藤甲，轻便、保暖、透气！戴了面罩的兄弟，那一仗没一个中毒的！王大人，您要是把这作坊封了，前面打仗的兄弟们穿什么？穿您那能当冰箱用的铁皮棺材吗？”
这一番话，说得在场的世家私兵都有些骚动。
当兵的谁不惜命？
谁不知道好坏？
一直躲在后面的铁狂见势头不对，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开了口：“赵百夫长，话不能这么说。这藤甲再好，那也是私铸！没朝廷的批文，那就是违禁物！是造反！”
这就是典型的扣大帽子了。
苟长生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王半城马前，伸手就去拿那圣旨。
“你干什么！”王半城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借个桌子用用。”苟长生一把扯过圣旨的一角，竟然直接把这代表皇权的东西平铺在了旁边一口刚熄火的行军大锅灶台上。
全场死寂。这可是大不敬！
苟长生却像没事人一样，从怀里掏出一支朱砂笔，就在圣旨背面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大字。
“谁说私铸了？这是‘以工代赈’的民生工程。”苟长生一边写一边大声念道，“今日起，凡在大离王朝境内，购我长生宗护具满十套者，凭票据可抵朝廷徭役一日！满一百套者，抵赋税三成！”
写完，他把笔一扔，笑眯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王半城：“王大人，您这圣旨上只说征人征物，没说不让百姓‘捐资助军’吧？百姓买了护具捐给前线，那是爱国，您要是拦着……那就是阻碍边防，这罪名，您扛得住？”
这一手偷换概念简直绝了。
把生意变成了“捐赠”，把逃避徭役变成了“爱国行为”。
那一瞬间，原本还在观望的流民们眼神变了。
这年头，徭役可是会死人的！
买几套藤甲就能抵徭役？
这买卖划算啊！
“我要十套！”
“给我来二十套！我有钱！我不去修长城！”
人群轰然炸开，甚至连王半城带来的那些私兵，都有人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银子，眼神热切地盯着那些藤甲。
远处的乱石岗上，狼瞳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太可怕了……”狼瞳喃喃自语，手里的望远镜都在抖，“汉人不用刀剑，仅凭几句话，就能让千军万马自行卸甲，争相购买那所谓的‘神器’。这哪里是做生意，这分明是直接攻击人心的‘心雷’啊！比那天上的雷霆还要恐怖万分！”
寨子门口，局势彻底失控。
王半城看着手里那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圣旨，脸涨成了猪肝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铁狂死死盯着那被人群簇拥的苟长生，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文斗、法斗、势斗，这三样今天全都输了个精光。
他慢慢把手伸向背后，那里裹着一把并非凡铁的长刀，刀柄上缠着渗血的布条。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苟长生……”铁狂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嘴皮子利索没用，既然你说这藤甲刀枪不入，那你敢不敢拿命来赌一把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