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满身是血的倒霉蛋还没爬到跟前,苟长生已经眼疾手快地往铁红袖身后缩了半个肩膀。
他心里犯着嘀咕,这年头“碰瓷”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
非得把自己整成个血葫芦才敢往辩道台前蹭?
这哪是来求援的,这分明是来收他这宗主小命的。
“相公,那几个人好像快断气了,要不我顺手……”铁红袖摩拳擦掌,那双能生撕虎豹的纤纤素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杀猪刀柄上。
“别!千万别!咱是名门正派,别整得跟黑店补刀似的。”苟长生赶紧压下她的手腕。
周围的散修和宗门弟子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原本狂热的气氛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渣子。
就在这当口,一阵吱呀吱呀的木轴转动声,在一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老孙推着一辆破得随时能散架的木板车,顺着辩道台侧方的缓坡,愣是一步一晃地挪了上来。
车上架着个大铁锅,锅盖缝里正往外冒着白汽。
那股子味道很怪,不是寻常粥铺的米香,而是透着股子艾草的清苦,还夹杂着点陈皮的酸涩。
“老孙,你这……这就出摊了?”苟长生看着老孙那张满是汗水的黑脸,嘴角抽了抽。
原本他是想让老孙在山下熬粥做做样子,谁成想这憨货居然直接把火炉搬上了“问鼎台”。
玄鹤道长这会儿正捂着胸口顺气,刚被“茶渣”伤了元气的他,见状立刻找到了发泄口,那张老脸拉得比驴还长。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玄鹤指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指尖都在打颤,“苟长生,你当这天下第一的辩道台是什么地方?是你们长生宗的伙房吗?竟敢弄这些烟火俗物来玷污圣地!”
苟长生没接茬,他先是嗅了嗅那锅里的蒸汽,确认了这方子没错,才慢条斯理地掀开了锅盖。
“哗——”
大片白雾散去,锅里是一层层颜色分明的粥。
“这叫‘三色防疫粥’。”苟长生顺手捞起个大木勺,在锅里搅了搅,“白米养胃,护的是人这口正气;赤豆利湿,祛的是南境这股子邪火;至于这陈皮和艾草……是用来理气的。玄鹤道长,你别嫌它粗鄙。就这么一锅东西,在疫区让那些孩童连喝七天,发热的概率能降八成。”
他舀起一满勺粥,热气腾腾地递到玄鹤眼皮子底下。
“道长尝尝?贵观《丹经》第一页就写着‘药食同源’。您老人家成天研究那长生不老的仙丹,可敢当众验验这粥里的真假?”
玄鹤冷哼一声,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碗泔水:“此等市井糟粕,也敢妄言药理?若粥能辟疫,那老夫苦心钻研百年的辟疫方……”
“这味儿!没错,就是这味儿!”
台下那个叫阿木的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台边,他刚才见识过“茶圣”老孙的神迹,这会儿简直成了长生宗的头号粉头。
他也不嫌烫,抢过一碗粥就往嘴里灌,一边喝一边鼻涕眼泪齐流,“和我娘病中喝的一模一样!我娘那时候烧得满嘴胡话,就是喝了邻居讨来的这种苦粥,才生生把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我家娃也是靠这方子活下来的!”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妇人哭喊。
一个满脸菜色的汉子抱着个骨瘦如柴的孩子,疯了一样往台阶上冲,“那是长生宗当初传下来的方子啊!原本在咱们村口张贴着,可后来……后来被县衙的官爷给撕了,说是……说是没经过钦天监备案,是妖言!”
人群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沸腾了。
散修们、百姓们,甚至是那些修为不高的宗门弟子,看那口黑锅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锅粥,那是命,是长生不老也换不回来的活命机会。
那个自称朝廷密探的史笔,手里那支笔动得快出了残影,他的眼角微微抽动,嘴里嘟囔着:“粥未冷,道已移。记,大离历末年,宗门道统,崩于一锅糙米粥。”
慕容嫣微微皱眉,她伸手接住一缕飘过去的蒸汽,眼神有些复杂。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侍从:“取样,封存。传书回北境,以此粥为准,拟定军粮配给。”
“相公,那底下还有个好东西呢。”铁红袖见大伙儿抢粥抢得欢,有些心疼那几升米,干脆直接掀开了板车锅底的夹层。
一卷油乎乎的纸掉在了汉白玉的地板上。
苟长生弯腰捡起来,当众抖开。
那是一张画得歪七扭八的配比图,旁边还有几行只有苟长生能看懂的“备注”。
“道,不在那金碧辉煌的丹炉里,也不在那虚头巴脑的咒语里。”苟长生指着图上的小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变得死寂,“我这图上写得清楚:贫户买不起米,就减米增薯;富户不差钱,就往里添点参须。这叫因地制宜,这叫活人。玄鹤道长,你那一颗卖百两银子的‘辟疫丹’,能救几个穷鬼?”
玄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踉跄着后退,手忙脚乱地想把袖子里滑出来的东西塞回去。
可已经晚了。
一张盖着青阳观法印的价目单,轻飘飘地落在老孙脚边。
上面赫然写着:辟疫丹,精炼版,百两一颗,童叟无欺。
“百两一颗啊……”老孙看着那张纸,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攥着那把沾满米粒的长勺,声音打着颤,“小老儿在茶摊施粥,一碗粥只要一个铜板……要是遇到绝户头,我一个子儿都不要。原来,我煮了这一辈子的道,还没一张纸贵?”
玄鹤张了张嘴,喉头猛地一滚,脸色从青变紫,再由紫转黑。
“菩……噗!”
一口黑血当场喷在了那张价值百两的价目单上。
这位青阳观的实权长老,在众目睽睽之下,硬生生被这锅带着泥土气息的粥,给“煮”塌了道心。
苟长生看着玄鹤倒下的背影,心里却没多少快感,反而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他那只跳了一早上的右眼皮,这会儿频率快得像是在弹棉花。
他抬头看向那几个还没爬到台前的血葫芦。
他们不是来求援的。
因为在那几个血人身后的山门阴影里,一个穿着破烂麻衣、拄着根烂木拐杖的跛脚乞丐,正慢吞吞地往上走。
那乞丐年纪不大,脸上满是烂疮,可他看问鼎台最中央那把“武林盟主”大椅的眼神,冷得让苟长生想起了腊月里的冰窖。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那乞丐的背影上,苟长生总觉得,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问鼎台上坐着的,恐怕就不是他这个“忽悠宗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