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背影看着倒是硬气,就是步子虚浮,左脚拌右脚的概率很大。
苟长生蹲在医馆二楼的窗沿上,手里那半块烤红薯早就凉透了。
他随手把红薯皮往窗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炭灰,眼神随着冷千山的背影一直飘进那座灯火通明的官军大营。
“啧,死鸭子嘴硬。”
他把冻得发僵的手缩回袖子里,吸了吸鼻子。
那把草木灰确实能止胃酸,那是碳酸钾和碳酸钙的化学反应,但治不了风寒,更治不了这几日心力交瘁压出来的内火。
入夜,风里夹着哨子音。
黑风寨的百姓还在亢奋中,为了那几张“神符”把门板都擦得锃亮。
苟长生却没这闲工夫,他正指挥着阿土把白天没发完的绿豆汤底给倒进泔水桶。
“别倒!”
一声低喝从巷子阴影里传出来。
城防副将赵大山像做贼一样探出半个脑袋,身上那件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寒光,手里却提着个洗得发白的瓦罐。
“宗主……这汤底,能不能赏俺点?”这七尺汉子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营里……营里有兄弟不大舒服。”
苟长生眉毛一挑,目光在赵大山那躲闪的眼神上转了一圈,心里跟明镜似的。
哪是兄弟不舒服,怕是那位不可一世的指挥使大人快烧成炭了吧。
“这可是剩汤,底下全是沉淀的药渣子。”苟长生指了指浑浊的桶底,那是混了甘草碎屑和绿豆皮的混合物,卖相极差。
“就要这个!”赵大山急了,脱口而出,“只有这个带劲儿!白天俺家崽子喝的就是这种稠的!”
苟长生乐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晒干的薄荷叶,随手丢进那泔水桶似的残汤里,拿大勺搅了搅:“行吧,拿去。记住了,这不是剩饭,这叫‘回魂汤’,得滚三滚,把药性逼出来才能喝。”
看着赵大山千恩万谢地抱着瓦罐消失在夜色里,阿土挠了挠头:“宗主,那薄荷叶不是您用来泡脚去味的吗?”
“嘘。”苟长生竖起食指,“那叫提神醒脑。”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苟长生正坐在门槛上,拿着把小刻刀在昨天那批新赶制的木勺背上刻字,阿土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宗主!怪事!出怪事了!”
阿土喘得像个拉风箱的破鼓,“集市上来了一帮叫花子!也不讨饭,也不要钱,就蹲在垃圾堆旁边,专门高价收咱们昨天扔掉的药浴包!五文钱一个,比肉包子都贵!”
苟长生吹掉木勺上的木屑,眼皮都没抬:“那些叫花子是不是一个个膀大腰圆,虽然脸上抹了灰,但靴子底还是官军的制式厚底?”
阿土愣住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您……您怎么知道?还有个叫花子不小心露出了里头的绸缎底裤!”
“那是冷大人的亲兵。”苟长生把刻好的木勺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上面“残包煮三沸,加姜可驱寒”九个字歪歪扭扭,丑得别致。
看来昨晚那罐“回魂汤”效果显着。
人在生病脆弱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都会当成金条抱住,何况是一碗带着薄荷清凉感、喝下去嗓子眼不冒烟的热汤。
“阿土。”苟长生把木勺扔进箩筐,“去,把你刘婶子她们昨晚缝好的那批新药包拆了。”
“啊?拆了?”阿土一脸肉疼。
“拆了往里头加点陈皮碎,再把你那还有点受潮的薄荷叶都加进去。”苟长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作响,“既然是大客户上门,咱们得注重用户体验。原来的味儿太冲,加点清香型的,口感微甘,回头客才多。”
阿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去执行了。
到了晚饭时分,这“用户体验”的反馈就来了。
赵大山又是趁着夜色摸过来的。
这回他没带瓦罐,而是带了一脸憋不住的笑,那表情扭曲得像是便秘通了之后又捡了钱。
“宗主,神了!”赵大山压低声音,但兴奋劲儿怎么也盖不住,“冷大人昨晚喝了那‘回魂汤’,半夜烧就退了。今儿个那一批加了陈皮的药包一煮,好家伙,整个中军大帐全是那股子清香味儿!”
他左右瞅瞅,凑到苟长生耳边:“俺在帐外听墙根,冷大人自个儿在里头咕嘟咕嘟连喝了三碗!一边喝还一边嘀咕,说这玩意儿……‘比太医院那帮庸医开的安神汤还顺喉’!”
苟长生差点笑出声。
那确实顺喉,薄荷脑加陈皮苷,那是后世润喉糖的标配,能不顺吗?
“而且啊,”赵大山挤眉弄眼,“那个守门的亲兵跟俺说,大人昨晚睡得死沉,打呼噜喷出来的气儿都带着股药草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肚子里炼丹呢!”
苟长生忍着笑,把手里刚刻好的一箩筐木勺递给赵大山:“既然大人喜欢,这东西你也带回去。告诉弟兄们,药渣是个宝,扔了就是扔命。这勺子背面有攻略,照着做,保准全营上下那个……咳,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赵大山如获至宝,抱着箩筐就跑,生怕晚一步那药渣就被别人抢光了。
这一夜,黑风寨外的大营里也是奇景一桩。
原本肃杀的军营,如今处处飘着草药香。
巡逻的士兵哪怕盔甲歪点,嘴上的湿布口罩那是戴得严丝合缝。
营火旁,三五个汉子围着一口破锅,煮着从百姓那儿高价收来的“二手药包”,那虔诚的模样,比祭祖还认真。
钦天监正使司空衍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刚写好的密奏上,晕开一团黑迹。
“妖术?”他喃喃自语,看着那些士兵脸上久违的安稳神色,最终摇了摇头,提笔在“妖术”二字上画了个圈,改成了另一行小字。
“南镇抚司全营尽墨,十人九戴湿口罩,三人共泡一包药。
非妖术蛊惑,实乃求生之本能,活命之良法。”
写完,他将密奏卷好,塞进信筒,唤来飞鹰放飞。
看着飞鹰融入夜色,司空衍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灯火通明的医馆二楼,眼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敬畏。
能让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跪地吃土,能让杀人如麻的大头兵视药渣如珍宝。
这位苟宗主,修的怕不是武道,是人心道。
此时的苟长生并不知道自己被拔高到了这个高度。
他正裹着道袍,哆哆嗦嗦地往后院的作坊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缝纫机般的穿针引线声,还有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
苟长生脚步一顿,透过门缝往里瞧。
只见堆满布料和药草的作坊里,刘娘子正伏在案头赶制新一批的“长生甲”。
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条原本就有旧疾的右腿此刻肿得像根发面馒头,却还是别扭地勾在板凳腿上,试图借力稳住身形。
每扯动一下针线,她的眉角就剧烈地抽搐一下,显然是疼到了极处。
“这傻娘们儿……”
苟长生皱了皱眉,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护短”的阴沉。
他没推门进去,而是在门口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