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剑门那块不知用了多少两金漆刷出来的山门,平日里看着巍峨得像座五指山,今儿个却显得格外像个随时会垮塌的违章建筑。
州牧大人的车驾确实快,快得连车轮上的泥点子还没干透,就已经堵在了这处平日里只有达官显贵才能踏足的青石广场上。
苟长生拢着袖子,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没往前挤,不是不想,主要是这会儿腿肚子还有点转筋——从北境一路颠簸回来,那匹所谓的“千里马”差点没把他的腰给颠断了。
他找了个背风的石狮子靠着,顺手从袖兜里摸出一把还没磕完的瓜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来。
“相公,那块牌匾看着挺沉,要是砸下来能不能卖钱?”铁红袖站在他身旁,手里提着那是把还在滴着不知道是谁的血的大板斧,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山门上那块写着“天下剑宗”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
“沉是一定的,那是百年的金丝楠木。”苟长生吐出一片瓜子皮,慢条斯理地说道,“至于卖钱嘛……完整的才值钱,碎了那就是劈柴。不过咱们今天不是来做生意的,咱们是来搞装修的。”
广场正中央,那个平日里鼻孔朝天的裁判长老,此刻正瘫软在台阶上。
他那身标志性的白鹤长袍如今皱得像块抹布,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如同鸡窝。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厚厚的族谱,那是玄剑门最后的遮羞布。
“不……不可……这是欺师灭祖!这是……这是……”长老哆哆嗦嗦地指着面前的州牧,嘴唇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州牧大人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里的茶盏盖子,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
“拆。”
这一个字,轻得像是在吩咐下人倒茶,但在铁红袖耳朵里,那就是冲锋号。
“好嘞!”
铁红袖根本没用轻功,直接抡起那把大板斧,像个推土机一样冲了上去。
她脚下的青石砖咔咔碎了一地,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
裁判长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尖叫道:“竖子敢尔!这匾乃是……”
“乃是你个头!”
铁红袖大喝一声,身形高高跃起。
那一刻,阳光洒在她那身有些不伦不类的山贼铠甲上,竟给她镀上了一层比金身罗汉还要耀眼的光辉。
板斧带起的罡风直接把长老的发髻给吹飞了。
“轰——咔嚓!”
没有丝毫悬念。
那块象征着离州武道巅峰、悬挂了百年的金字招牌,在铁红袖这一记蛮不讲理的力劈华山之下,就像块酥脆的饼干一样,从中间炸裂开来。
金漆剥落,木屑纷飞。
“好!砸得好!”
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头,广场周围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紧接着,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一样,迅速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呐喊。
“长生宗主万安!”
“黑风寨主威武!”
这喊声里,夹杂着东三坑九千矿工后裔几代人的血泪。
裁判长老被这声浪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族谱散落开来。
风一吹,几页纸哗啦啦地翻动,正好停在一处被新墨涂改过的地方。
原本写着他孙女与萧家联姻的婚书已被粗暴地撕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歪歪扭扭贴上去的契约,上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自愿入长生宗为役,期限:直至还清历年克扣矿银”。
苟长生在连契约上的“霸王条款”都学得有模有样。
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终于站直了身子。
本来按照流程,这会儿他该上高台讲两句场面话,比如“感谢CCTV感谢州牧大人”之类的。
但他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台子,摇了摇头。
他转身,没往那权力的中心走,反而朝着广场东南角那片乱葬岗似的小土包走去。
那是东三坑的义冢,埋的全是累死、病死、被打死的矿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苟长生走到那最大的一个无名坟头前,也不嫌脏,直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铁券。
这玩意儿是他刚才从钦差那儿顺……借来的。
他用手刨了个坑,把那块刻着“免矿税三代”的铁券郑重其事地埋了进去,又培上了土。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
苟长生站起身,也没回头,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传遍全场:“我这个人,经脉堵塞,修不了武。很多人笑话我是个吃软饭的废柴。我也认。”
他顿了顿,转过身,指了指那堆碎成渣的牌匾,又指了指身后的坟堆。
“但我懂一个道理。什么叫道?道不在那高高在上的死人剑上,道在活人的饭碗里。”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铁红袖就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应,一脚踹开了玄剑门藏经阁的大门。
她也不管里面有什么孤本秘籍,直接抡起斧子对着那光可鉴人的地板就是一通乱砍。
“相公说这里头有耗子洞,给我开!”
“砰!”
随着最后一块地砖被掀飞,一个在地底尘封了数十年的暗格露了出来。
一张泛黄的羊皮卷静静躺在里面。
州牧身边的师爷眼尖,第一个冲过去捧起那张图,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这是青阳灵脉总图?!这图角的印章……是长生宗初代宗主的大印!”
全场哗然。
原来这所谓的“天下剑宗”,不过是建在偷来的地基上的空中楼阁。
入夜,原玄剑门的大殿,现在成了黑风寨……哦不,长生宗的临时食堂。
虽说是庆功宴,但菜色实在有些寒酸。
几盆炖得稀烂的大白菜,加上几只从后山打来的野鸡,混在一起乱炖,唯一的亮点大概就是苟长生亲自调配的蘸料。
州牧大人倒是不嫌弃,端着个破碗喝得津津有味。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忙着给铁红袖夹鸡腿的苟长生。
“苟宗主,如今玄剑门已倒,萧家余孽也下了狱。你这长生宗,下一步可是要广开山门,争一争这天下第一宗的名头?”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苟长生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准确无误地把一只最肥的鸡腿塞进铁红袖碗里,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一脸苦恼地叹了口气。
“大人,您高看我了。争什么第一啊,我现在愁的是明天早上的早饭。”
他指了指后厨的方向:“刚才我想去看看还有没有剩饭,结果发现那几个烧火丫头听说咱们宗门穷得叮当响,连夜卷铺盖跑了。这要是再招徒弟,那不得把我和红袖给饿死?”
众人愕然,这剧本不对啊?这可是称霸离州的好机会啊!
苟长生眯起那双桃花眼,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我老婆现在是荒古霸体,一个人能扛三座矿。我这软饭,算是能吃一辈子了,还要啥自行车啊?”
铁红袖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相公放心吃!我养你!”
“哈哈哈……”
大殿里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州牧大人都忍不住摇着头笑骂了一句“滑头”。
而在角落里,那个一直默默记录的记者秀才,此刻合上了手里那本厚厚的《黑风崛起录》终卷。
他想了想,提笔在封面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一行大字:
“高手?不,他是靠老婆吃饭的神。”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苟长生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眼神里却没什么醉意。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块还没捂热乎的“长生宗”掌门大印,又看了看远处那条通往州城东市的官道。
“红袖啊。”
“咋了相公?还想吃鸡腿?”
“吃个屁。收拾收拾,明天咱们去东市摆摊。”
“摆摊?卖啥?”
“卖个……希望吧。”苟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记得把那块早就刻好的木牌带上,就是写着‘三不卖’的那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