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匹快马卷着一路风雪,还没等守城的兵丁看清马上的令旗,便已像一阵黑旋风般冲进了县衙大门,只留下一地碎冰碴子和几句骂娘声。
县衙后堂,吴县令捧着那一纸兵部急令,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三日……就给本官三日?”
吴县令瘫坐在太师椅上,官帽歪在一边,露出了那早已谢顶的光头。
令书上那红得刺眼的“通敌论处”四个大字,像把刀子悬在他脑门上。
捉拿妖道苟某?
剿灭悍匪铁氏?
开什么玩笑!
那是连黑风寨的耗子都成精了的地方,他手里这点只会欺软怕硬的衙役,去了不够人家女寨主一顿早饭填牙缝的。
正当吴县令琢磨着是不是该解了腰带去房梁上挂个“尽忠职守”的时候,后堂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妇人,荆钗布裙,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手里提着个还在冒热气的食盒,身后跟着两个闷头干活的伙计,推着整整十辆独轮车,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扎实的声响。
“吴大人,天冷,这是刚出锅的腊肉饭,我家那口子让我给您送来尝尝。”
牛大嫂笑盈盈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搁,那是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吴县令眼皮一跳,刚想呵斥哪来的刁妇,鼻子却先不争气地抽动了两下。
那是正经的新米香,混着陈年腊肉的油气,在这个粮价飞涨的年头,比那兵部的令书还要得人心。
“你是……”吴县令咽了口唾沫,勉强端起官威。
“我是长生宗外门执事牛大志的内人。”牛大嫂也不跪,只是微微福了一福,顺手从袖口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纸,压在了那兵部急令的上头,“大人莫慌,我家宗主说了,县尊大人爱民如子,这十车新米,是长生宗代衙门储运的‘损耗’,如今早已清理干净,特地送回来平账。”
吴县令愣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份《代储协议》,目光却被压在米袋夹层里的一样东西吸了过去。
那是一叠做工考究的通关文书,只是抬头的地方,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大印——“敕封大离武道圣地长生宗”。
那印章刻得龙飞凤舞,透着股说不出的嚣张和……贵气。
“这……”吴县令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气。
敢私刻公章那是死罪,可敢把公章刻得这么像回事,还敢大摇大摆送进衙门里的,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上面有人。
牛大嫂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指了指天上:“大人,有些事儿,不便明说。我家宗主说了,这文书是留给大人备用的,万一哪天想去那武林圣地进修一番,也是条退路。”
吴县令看看那催命的兵部急令,又看看那十车实打实的新米和那枚吓人的大印,额头上的冷汗终于顺着脸颊流进了脖子里。
这也叫山贼?
谁家山贼不仅帮官府平账,还管售后服务的?
这分明是哪家微服私访的祖宗在山沟里玩票呢!
“那……这兵部的令……”吴县令试探着问。
“兵部抓的是‘妖道’和‘逆匪’。”牛大嫂笑得意味深长,帮县令把官帽扶正,“这和咱们乐善好施、遵纪守法的长生宗,有什么关系?”
黑风寨,演武场。
阿嚏!
苟长生揉了揉鼻子,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这狐裘还是前天从一个走私皮货的商队那儿“感化”来的,虽然有点掉毛,但胜在暖和。
此时,台下乌压压站了一百多号人。
除了原本的山贼,还有这几天闻着米饭香味陆陆续续投奔来的流民。
“咳,都静一静。”
苟长生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身后木板上新挂出来的告示。
“咱们长生宗,讲究的是有教无类,但也不是收破烂的。”苟长生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实行《外门晋升新规》。不管你是谁,要想正式列入门墙,得过三关。”
“第一,连续三个月无违纪记录,背不出《行为规范》的,扣分;随地大小便的,扣分;吃饭吧唧嘴声音太大的,也扣分!”
底下有人发出一阵憋笑声。
“第二,帮厨满三十日。不懂烟火气,怎么修红尘道?”苟长生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纯粹是为了找免费劳动力帮鲁大洗菜。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苟长生把教鞭往地上一杵,“每日晨跑一千圈。跑不完的,那是心不诚,心不诚则灵不通。”
“宗主!我今早跑了十一圈!”
人群里,还没把新得的皮甲捂热乎的牛小宝把手举得老高,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一脸求表扬的神情。
苟长生刚想夸两句这孩子实诚,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像揉面团一样狠狠揉乱了牛小宝的头发。
“好小子!有点骨气!”铁红袖不知什么时候窜了出来,嘴里依然叼着根不知名的草根,笑得见牙不见眼,“十一圈算个屁!那是热身!明天起,给老娘加到十二圈!跑不完不许吃饭!”
牛小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周围的大人们却笑得更大声了。
躲在角落里的赵账房,正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他看了一眼那张写着“问道银分红细则”的红纸,手抖得差点把算盘珠子抠下来。
所谓的“问道银”,是苟长生搞出来的新名堂:只要成为记名弟子,不仅包吃包住,每个月还能根据宗门收益领分红。
而要想成为记名弟子,除了上面那些条件,还得先交一笔“诚意金”。
这哪是招徒弟啊,这简直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可偏偏这帮人看着那每天都能吃饱的白米饭,一个个交钱交得比亲爹还积极。
“昨日入账……一千二百两……”赵账房咽了口唾沫,看着高台上那个正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就是读书人的心变脏了之后的力量吗?
入夜,风雪停了。
黑风寨的祠堂里,烛火摇曳。
苟长生独自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铜盆里火光跳动。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份手抄版的《行为规范》,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此刻却显得深不见底。
“规矩这东西,从来都不是用来修心的……”他看着那最后一缕青烟,低声喃喃,“那是用来拴人的链子。只有把链子做得足够漂亮,狗才会觉得自己是为了荣耀而奔跑。”
“相公……”
一声呢喃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具温热且沉重的身躯贴了上来。
铁红袖迷迷糊糊地从后面环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并不宽厚的肩膀上,那重量压得苟长生差点没背过气去。
“怎么还不睡……我梦见你教我写字了……”
她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平日里的凶悍蛮横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子像是还没断奶的虎崽子般的依恋。
苟长生身子一僵,想把她推开,却发现这憨货的手臂像是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写什么字?”他没好气地问了一句,试图转移注意力好把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
没有回应。
身后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苟长生微微偏头,惊愕地发现,随着铁红袖的一呼一吸,祠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在跟着律动。
那一丝丝肉眼难见的灵气,正顺着她的鼻息,自然而然地流转全身,最后汇入丹田。
睡觉都在自动修炼?
“真是个……怪物。”苟长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任由她这么挂在自己身上,眼神却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而就在这对奇怪的夫妻享受着片刻安宁的时候,数十里外的盘山道上,几道黑影正如同鬼魅般在雪地上掠过,落地无声。
为首之人一身青衫,正是沈砚。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黑风寨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在他身后,除了那几名死里逃生的鹰扬卫,还多出了两名身披暗红蟒袍、面白无须的阴冷男子。
“沈大人,”其中一名蟒袍男子尖细着嗓子开口,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一块黑色木牌,“咱家丑话可说在前头。若是那山上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这擅调东厂番子的罪名,您可得自己担着。”
“公公放心。”
沈砚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残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