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传令。”
“第一,立刻将‘尸毒东来、逼近北境’的消息,连同‘赤魅’巢穴在思陵地宫的情报,以最紧急的方式,通报耿玉忠、康王府、江南赵家、以及所有与我们有联系的势力!告诉他们,妖妇不止祸乱京城,更要毒害天下!北境将首当其冲,誓死阻截!问他们,是坐视毒潮蔓延,家园尽毁,还是……愿派兵、遣将、出粮、献策,共抗尸毒,共诛妖源?!”
这是借势,也是逼宫。
将抗毒与诛妖彻底绑定,逼天下人站队。
“第二,孙老,您与学徒,立即以‘定海珠’之光华和现有‘瘟神散’样本为基础,加紧研制对抗尸毒、净化毒瘴的药剂与法门!所需一切,优先供应!我会让幽一将‘癸三’带回的、关于尸毒症状与传播方式的零星信息,尽数提供于您。”
“第三,张嵩,谢将军!城墙修复,昼夜不停,务必在两日内,让南城豁口恢复基本防御能力!同时,立刻抽调精锐,组建‘防疫营’与‘焚化队’!‘防疫营’由孙老指导,专司隔离、救治、消毒。‘焚化队’配备火油、猛火油、石灰,专司处理尸体、焚灭毒源!记住,对付尸毒,刀剑次之,水火为先!尤其是火!”
“第四,林婉清!”
“末将在!”
“你的骑兵,任务变更。不再以追杀天鹰溃兵为主。立刻撒出去,以京城至北境之间的官道、要隘为重点,建立三道警戒线!发现尸怪或疑似中毒者,立刻以弓弩远程射杀,浇油焚毁!绝不允许其靠近北境百里之内!同时,严密监视天鹰‘野狐岭’大营动向,防止他们趁火打劫,或……与尸毒有所勾结!”
“第五,幽一。”
“属下在。”
“动用我们在草原剩余的所有暗桩,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京城惨状、尸毒东来、‘赤魅’巢穴在思陵的消息,送到阿茹娜公主手中!告诉她,国师兀赤与南疆素有勾结,此次尸毒之祸,草原未必能独善其身!请她速做决断!是联手抗毒,共诛妖源,还是坐视毒潮蔓延,最终吞噬草原!”
“第六,”萧景明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康王世子萧玠身上。
“世子,城内民心安抚、物资统筹、以及与各方联络周旋,乃至……向康王叔陈明尸毒灭世之危,恳请王府全力支持之事,皆需世子鼎力。此刻,已非一家一姓之争,而是天下苍生存亡之战。拜托了。”
萧玠深吸一口气,肃然拱手:
“殿下肝胆,萧玠佩服。此非虚言,乃肺腑。萧玠必竭尽全力,促成父王与王府,倾力相助!”
命令一条条下达,如冰雹骤雨,急促而清晰。
众人领命,神情肃杀,匆匆而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景明与幽一,以及静静燃烧的灯烛。
“殿下,我们……能守住吗?”
幽一罕见地,问出了一个不确定的问题。
尸毒太过诡异,远超寻常战争。
萧景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划到“思陵”,再到北境,目光冰冷锐利。
“守不住,也要守。我们没有退路。”
他缓缓道。
“但‘赤魅’此举,也暴露了她的弱点。她需要尸毒扩散,制造混乱,汲取恐惧与死亡,喂养她的蝎王和邪术。但尸毒扩散,也意味着她的‘武器’不再隐秘,会激发天下共愤。她将巢穴设在思陵地宫,固然隐蔽,却也固定。只要找到克制尸毒之法,找到摧毁地宫邪阵的关键……”
他眼中寒光一闪,心中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开始成形。
“幽一,我们还有多少‘土地雷’和火药储备?”
“经连日消耗,所剩不足三成。且配制火药的硝石、硫磺,虽经国主补充,亦消耗甚巨。”
“集中所有剩余,秘密运往南城武库,由你最信任的人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萧景明低声吩咐,随即又道。
“另外,派人去请李狗儿,带上他手下最得力的几个工匠,我有要事相商。”
幽一目光微动,似乎猜到了什么,心中一凛,却毫不犹豫地应道:“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压抑的、惊慌的骚动,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
很快,一名“海龙卫”军官匆匆而入,脸色难看至极:
“殿下!不好了!城西隔离营……出事了!之前那些因饮毒水、接触‘瘟神散’而发热咳喘的轻症者中,有十几人……病情突然恶化!高烧不退,口鼻出血,皮肤开始出现溃烂黑斑!而且……而且他们变得狂躁无比,力大无穷,打伤了医护,正在营内冲撞,试图……试图冲出来!孙神医的学徒拼死阻拦,但情况危急!营外百姓已经惊动,恐慌蔓延!”
屋漏偏逢连夜雨!
“瘟神散”的潜伏毒性,竟在此时,因某种未知原因(或许是水源污染后的交叉感染,或许是“血傀引”的延迟发作,又或许是……尸毒气息的远程诱发?),全面爆发了!而且症状,竟与幽一口中描述的尸毒初期症状,有几分相似!
内忧,竟以如此猛烈的方式,抢先爆发!
萧景明眼中厉色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挂在墙上的横刀,对幽一道:
“调一队‘影卫’,随我去隔离营!通知张嵩,立刻派兵封锁城西相关街区,许进不许出!敢有趁机散布谣言、煽动暴乱者,立斩!”
他又看了一眼舆图,那代表尸毒蔓延的箭头,仿佛已经刺破了图纸,直抵眼前。
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而他必须稳住,必须在内外交攻、毒疫并起的绝境中,为北境,也为这天下,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北境城内“瘟神散”毒性爆发、引发内乱的同时。
京城东北方向,约二百里外,一处名为“焦家峪”的荒废山村。
村庄早已在战乱和匪患中十室九空,只剩断壁残垣,枯草瑟瑟。
然而此刻,这片死寂之地,却被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生机”所笼罩。
村口歪斜的牌楼下,影影绰绰地晃动着数十道身影。
它们衣衫褴褛,沾满血污泥土,动作僵硬而怪异,有的拖着断腿,有的脖颈歪斜,行走间发出“咔嚓咔嚓”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它们共同的特征是: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甚至开始溃烂流脓;
眼睛浑浊,眼白布满血丝,瞳孔深处,隐约可见一抹诡异的、暗淡的碧绿色幽光;
喉咙里持续不断地发出“嗬嗬”的、仿佛破风箱般的低吼,充满了对鲜活生命的无尽饥渴。
正是从京城逃出,或被毒雾初步侵蚀转化而成的“碧眼尸怪”!
数量约有三四十,其中大半是普通村民转化的低等尸怪,动作迟缓,但力大皮厚,不知疼痛。
另有七八个,似乎生前是身体强健的猎户或溃兵,转化的尸怪动作更加迅捷,指甲乌黑锋利,口中滴落腥臭的涎液,显得尤为凶悍。
它们似乎被某种本能或遥远的召唤驱使,聚集于此,稍作“休整”,便要继续向东北方向——北境所在的方位——移动。
然而,它们的“旅程”,在此遇到了第一道铁闸。
村庄外围的矮坡和枯树林中,林婉清率领的三百北境轻骑,如同蛰伏的猎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骑兵们人人以浸透孙神医特制药汁的布条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锐利而警惕的眼睛。
他们手中紧握着强弓硬弩,箭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寒光,不少箭头上还绑着浸油的布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