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破屋的墙缝照出一道灰白线,李治良正贴着地皮往前蹭。他膝盖磨在碎砖上,咯得生疼,可不敢停。刚才那阵砸瓶子的响动还在耳朵里嗡嗡回荡,他知道那是雷淞然在引开人,也知道自己必须趁这空档赶紧挪地方。他怀里抱着个竹筒,用油纸裹了三层,外面又缠了半截麻绳,死死搂在胸口,像护着刚出生的羊羔。
屋里翻倒的柜子挡了半边视线,他猫着腰从底下钻过去,肩膀蹭掉了一堆灰。他没敢拍,只拿手肘抹了把脸,鼻子一痒,差点打喷嚏,硬是咬牙憋住。外头脚步声又来了,这次近了些,是皮靴踩在瓦砾上的那种闷响,一下一下,像是直接踩在他心口上。
他不敢抬头,只从地上裂缝往门口瞄。两双黑靴子进了门,一个站定不动,另一个绕着屋子转。手电筒的光扫过来,照到墙角那张八仙桌,桌布垂下来,拖到地面,边缘已经磨出毛边,沾着泥。
李治良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他知道那桌子底下能藏人,可也最危险——谁都知道躲桌子底下。可眼下没别的选择,柜子后面太亮,床板塌了,梁上爬不上去。他只能赌一把。
他缩着脖子,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肚子贴地,屁股不敢抬高。爬到桌边时,一条腿卡在断了的桌腿中间,他轻轻一挣,裤管“刺啦”裂了道口子。他没管,只把竹筒先塞进去,然后整个人往里缩。身子刚进一半,外头那个巡捕忽然咳嗽了一声。
李治良立马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那巡捕没动,只是掏出烟盒抖了根烟,叼嘴里没点,又塞回去。另一个在屋角踢了踢破筐,低声说:“没人。”
“再看看。”站着的那个声音粗,带点汉口本地口音,“刚才那动静不小,别是藏这儿了。”
李治良把脑袋埋低,鼻尖几乎碰地。他闻到一股霉味混着尘土的气息,还有自己身上出汗的酸气。他想擦汗,可手一动就会碰响竹筒,只能任由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流,滑进眼睛,辣得生疼。他眨都不敢眨。
桌布垂着,外头光线被挡了大半,只有巡捕走动时影子晃一下,屋里就忽明忽暗。李治良盯着自己的一双脚,脚趾头在破布鞋里蜷着,指甲缝还嵌着昨天赶路时沾的泥。他突然想起放羊时,有次狼来了,羊群吓得挤成一团,连叫都不敢叫,就跟现在一样。
他嘴唇开始抖,不是冷,是压不住。他想念叨点什么,可嗓子眼堵着,张不开。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菩萨保佑,别发现我。”
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他自己听着都吓一跳。他赶紧闭嘴,耳朵却竖起来听外头。
那个拿手电的巡捕走到桌边了。皮靴停在离桌沿不到半尺的地方,鞋尖对着他这边。李治良屏住气,连心跳都恨不得让它停下。
手电筒的光从桌布缝隙照进来,先是扫过地面,然后慢慢往上,照到他的脚踝。那只脚猛地一缩,差点撞到竹筒。他咬住下唇,硬生生忍住没动。
光停了几秒,又移开了。
巡捕弯下腰,手伸过来,不是抓,是拿手电往桌底照。光柱横着扫过,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脸。他闭上眼,眼皮直跳,睫毛颤得像是要自己飞走。
他听见巡捕咕哝了一句:“底下就一堆灰,有鬼才藏这儿。”
另一个在外头喊:“刘哥,隔壁屋子有响动,快点!”
“来了!”这人应了一声,却没马上走。他又低头看了眼桌底,手电光最后晃了一下,照到竹筒一角。油纸反着点光,一闪即逝。
李治良心提到嗓子眼,觉得这下完了。
可那巡捕只“啧”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真他妈邪门,刚才那声跟炸雷似的,结果连个人影都没有。”
说完,转身就走。
靴子声一步步远去,李治良还是不敢动。他听见门被踢开的声音,听见两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他数着步子,一直数到二十,才敢喘一口大气。
可气刚吸到一半,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他立马闭气,身子缩得更紧。这次是单个人的脚步,慢,稳,像是在试探。他听见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朝屋里望。
李治良把竹筒往怀里又搂了搂,胳膊都麻了,可不敢松。他觉得自己像个被钉在地上的钉子,连抽筋都不敢喊疼。
外头那人站了十几秒,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李治良这才敢一点点呼气,一截一截地放,生怕声音太大。他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可他还是没敢动。
他知道巡捕这种人,最爱玩回马枪。你刚松口气,他们就杀回来。他在村口见过一次,有个小贩逃税,躲进柴垛,刚探头喘气,就被蹲守的人按住了。
所以他继续缩着,连手指都不敢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头早市的吆喝声渐渐响起来。“热包子——”“豆腐脑三文一碗——”声音飘进来,带着烟火气,可他一点不觉得暖和。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雷淞然跑没跑掉,一会儿想王皓他们在哪儿,一会儿又想自己要是被抓了会怎么样。他不怕挨打,他怕的是竹筒被人抢走。那里面的东西,王皓说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是他亲手交到自己手里的。
“你胆小,可你心实。”王皓当时这么说,“这东西,我信你。”
就这一句,他记到现在。
所以他不能丢,也不能让人看见。
他把竹筒又往胸口顶了顶,胳膊圈得更紧。指节发白,指甲抠进麻绳里,勒出红印子。他觉得胳膊快断了,可就是不松。
外头又有动静。
这次是车轮声,碾过石板路,嘎吱嘎吱的,由远及近,又远去。他不知道是什么车,也不敢猜。他只知道,只要外头有声音,他就得继续躲着。
他开始小声念叨,不是祈祷,就是重复一句话:“别发现我,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念着念着,嘴唇干裂,火辣辣地疼。他舔了舔,口水也没多少。他想喝水,可想了想,还是算了——万一喝水的时候有人进来,呛住就糟了。
他低头看竹筒,油纸有点松了,他用牙咬住一角,慢慢把它重新裹紧。动作极轻,生怕发出一点响。裹完,他又用手摸了摸接缝,确认没有反光。
做完这些,他继续缩着。
时间变得特别慢。一分像一炷香那么长。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想让它轻点,可越想越响。
他开始数心跳。数到三百七十二下时,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走得很急,说话声也大。
“妈的,刚才那屋啥也没有,白跑一趟。”
“上头催得紧,说是有要紧东西,让挨家挨户搜。”
“搜个屁,这破地方连条整凳子都没有,能藏啥?”
“谁知道,上头说是个竹筒,外面裹油纸,说不定就是个腌菜坛子。”
“那也得找。刘思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筒。”
李治良一听,浑身一激灵。他们知道竹筒的事。
他把身子又往里缩了缩,恨不得钻进地缝。他想哭,可不敢出声,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可硬是把泪憋了回去。
他从小爱哭,一吓就掉眼泪,村里人都笑话他“李治良,水袋子”。可现在不能哭,一哭就完了。
他咬住下唇,用力到发麻。他告诉自己:我不哭,我不哭,我不哭。
脚步声进了屋。
这次来的人没带手电,可说话声更近。他们直接走到八仙桌这边,其中一个还踹了桌腿一脚。
“底下有人没有?滚出来!”
李治良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动。
那人又踹了一脚,桌腿晃了晃,灰尘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脸。他想打喷嚏,想甩头,可硬是挺住。
“没人。”另一个说,“这桌子底下能藏个耗子就不错。”
“走吧,上别处看看。”
两人转身出门,脚步声远去。
李治良还是没动。
他知道他们可能还会回来。
他继续缩着,继续念叨:“菩萨保佑,别发现我,菩萨保佑,别发现我……”
他不知道念了多少遍,只觉得嘴唇都木了。他低头看竹筒,手还在紧紧抱着,指节发青,像是要把竹筒捏进肉里。
外头天光渐亮,桌布缝隙透进来的光也变亮了。他看见自己的一双手,手背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是泥,可抱着竹筒的姿势一点没变。
他不想动。
他不敢动。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这儿,竹筒就在。
只要竹筒在,他就没输。
哪怕他抖得像筛糠,哪怕他吓得快尿裤子,哪怕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他也不能走。
他得等。
等下一个脚步声来,或者,等下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