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文字的传统是缝合怪吗?”鬼丸国纲在隔了半晌后,顶着一副十分甚至九分诚恳的表情,向着身旁的一文字则宗发问。
早在之前那并非来自在场几人和刃的声音突兀响起时,就又一次陷入恍惚中的一文字则宗闻言,于是稍微缓过了点神来,但精神状态依旧肉眼可见的欠佳的,呓语一样的开了口,“没有那种事……”
“但是则宗你也好,姬鹤还有山鸟毛也罢,不都是……”鬼丸国纲立刻举例进行了反驳,“虽然说道誉的情况……但眼前的这个,不也是缝合怪吗?”
一文字则宗张口欲言,但看着眼前的,那个天晓得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人形,他实在是没办法把那句‘不是缝合怪’说出口,只能勉强的,在从面部裂隙爬到唇角的肉色触须的辅助下,露出一个大抵能被算作是苦笑的表情来。
“你这么说也……好像没什么不对……”
“虽然在ories(记忆)里有看到这样的光景,但是以自己的双眼witness(见证)这一切,还是会觉得难以置信……”
那个人形继续开了口,用一种听起来更像是道誉一文字会用的,混了异国语言的说话方式,以并非道誉一文字的声音说道。
“你也会有今天吗?高高在上的elder(长辈),如今却是和we(我们)一样难看的模样。”
“……他是在嘲讽你吧?则宗?他是在嘲讽你吧?”
人性并没有完全恢复,但即便如此,也听得出那声音不怀好意的鬼丸国纲,于是在愣了一下后睁圆了眼,先是难以置信的看向了那说话的人影,接着才转了视线到看上去好像已经亖了有一会儿了的一文字则宗身上。
一文字则宗没有言语,只是一味的沉默,看上去简直像是已经被那人影所说的,过于尖锐的言论,给刺激到断了片。
偏偏那人影刺激完了一文字则宗,却还犹嫌不足,转而嗤笑着,张口攻击起了本人尚且在状况外的鬼丸国纲。
“粟田口的elder(长辈)……孩子们在这里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退退他们碎刀的时候,你在哪里?now(现在),你倒是来了……可那些孩子们呢?他们的死对你——”
青紫的雷光瞬间膨胀开来,夺目且耀眼,好似天怒,又似天罚,但那本质上,不过是某个人怒火实质化的体现,是被触碰了逆鳞的恶龙,对意图染指自己宝物的僭越者,发起的审判。
噼啪。
声音在此时,才追上了光影,但一切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因为暴怒的个体,已经扼住了那僭越的,出言不逊者的咽喉,将其牢牢的控在掌中。
“我是否是太给你脸了,以至于你竟然觉得,可以谈论那些你不该置喙的话题?”青紫的雷光充盈在发丝、眼眶,甚至是口中的青年,缓慢的,自喉中吐出好似淬着毒的锋刃一般阴冷且尖锐的响动。
猩红的瞳子在青紫雷光的遮蔽下,成了阴鸷可怖的一点,幽幽的亮着慑人的光,左肩与双膝上的鬼面铠,更是在骤然狂暴的灵力下,吞吐着雷光。
比起人类更像是魔王亦或者恶鬼的男人,此时的表情,却并不狞恶,而是一种好似塑像般的,无有情绪波动的冷凝。
不,他并非是无有情绪,只是他已经在心底,给这被他扼住咽喉的存在判了死刑,所以纵使面对这令他灵力好似不受控般暴走的存在,他的神情也依旧像是在看一个死物,一个已然再无半点所谓的未来可言的物件。
“阿槐在意一文字则宗,所以连带的,会在意你们,但我不会……对我而言,阿槐比任何的一切都要重要,所以你们怎么敢……”
压抑的,并未遮掩杀意的声音,却以一种堪称轻柔的声线,在那被扼住了咽喉,于是似乎无法发声的存在耳畔回响,“怎么敢当着我的面,去挑衅他?”
那死死扼住了颈项的手掌,于是逐渐收紧了去,以一种好似捏碎一块松散的桃酥一般轻松的姿态,将皮肉和骨骼一点点的,攥成了软烂的一团。
“……光世?”虽然完全没搞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东西,但是大典太光世的行为却看得一清二楚的鬼丸国纲,最终在继续拷打自己本来就不怎么好使的脑袋,和去找就在身边且对自己绝对有问必答的亲友问问怎么回事之间,选择了后者。
“怎么了吗?阿槐?”大典太光世于是瞬间变脸,循着声向鬼丸国纲望了过去,用依旧轻柔,但不再满含杀意的声音询问道。
那张面容分明前一秒还是阴郁冷凝如雕塑的模样,但下一刻,就已经柔和了神情,转为了甚至有些不像是以大典太光世那天生阴郁的建模能做得出来的,柔软且富有亲和力的表情。
“你不是……啊啊,你不是……不是this(这个)本丸的大典太光世……原来如此……”
呓语一样的声音,忽然的,从那具因为颈椎断裂,头颅都软绵绵垂下来的躯壳内传出,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节肢动物爬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一样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深刻的川字,于是出现在了大典太光世眉心的位置,让他不得不松开手,放开了那具哪怕不用细看,也能知道其绝对出了什么问题的,明明没有对颈项以外的部分造成损伤,然而四肢的部位,却呈现出不自然弯折姿态的躯壳。
那具躯壳几乎是在失去外力支撑的一瞬间,便要瘫软下去,在地上软作一摊。
但动作进行到了一半,那披散着长发的身影,便蓦地以腰腹为中心,直愣愣的止住了软倒的趋势,随后在地面上涌动的,那些沥青状的恶孽的支撑和簇拥下,摇晃着重新站直了身体。
“这可真是……巨大的surprise(惊喜)啊……”那人形的颈项,依旧是之前被捏断时,那副残留着深黑指印,骨肉软烂,且有骨渣刺出皮肤的模样,头颅也因此跟着耷拉下来,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本来以为……最多不过是同归于尽的解脱,毕竟那副鬼样子,实在也称不得活着……”
人形的手臂抬了起来,一只手扶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小心的将其送回了原位,而另一只手则摸向了颈子,像是捏橡皮泥一样的,将自己变了形的脖颈,逐步捏回了一个勉强合用的造型,撑住那颗脑袋。
“我也没想到……姬鹤,竟然会是你,做出了这种事……”一文字则宗总算是从冲击中勉强回过神来,但从他轻飘的声音,和下意识用绸扇遮脸的行为,不难看出他完全只是在勉强自己。
“……不是我的话,又能是谁呢?那只little_cat(小猫)吗?”被称为姬鹤的,大抵至少曾是姬鹤一文字的存在,于是嗤笑了一声,随后声音轻柔的开了口。
“little……小猫,他……”一文字则宗从姬鹤一文字那种古怪的轻飘口吻里意识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于是只好装作是无意重复姬鹤一文字言论的模样。
“是啊,是啊,little_cat(小猫),可怜又naive(天真)的小猫,明明已经是没有知性也没有野性,被拔去了爪牙,被驯化后的家猫了……”
姬鹤一文字像是在讥诮,却又像是在自嘲,那头不复过往的银灰,而是呈现出混了污浊斑驳的漆黑在内的惨白色泽的长发,不住的滴落着黏稠的沥青,让那在一文字家有着公主之称的,理应是容貌姣好且绮丽的身影,变得如同从炼狱中爬出的恶鬼。
“结果还是下意识的,护在已然不复纯洁的鹤的身前……”
一文字则宗蛇眼般的竖瞳震颤着,那张本就破碎的面容,于是在眼尾浮现的鳞片簇拥下,显出狞恶的模样。
因为太熟悉了……姬鹤一文字的这种说法……这种描述……太熟悉了……
那分明就是和目前甚至并不能完全实体化的,与自己同本丸的小子们一样的……
“……听不懂,但你之前,有说要我们杀了你吧?”从头到尾都状况外,偏生直觉又警告了不要细想,遂真的没有细想,只是字面意思上的就事论事的鬼丸国纲,按着腰间的刀柄,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张口道。
那张面容上仍是和最初与一文字则宗搭话时一样的,只能用诚恳来形容的神情,但那只血色的眼瞳,却不复同一文字则宗说话时,那副仍能看出情绪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状态。
就好像,他现在正在搭话的,并不是明明有着姬鹤一文字那秀丽的外貌,但身形却呈现出怪异的,四肢呈现出枯瘦且扭曲的畸态不说,左眼的眼角与那满头的发丝间更是正不断流出好似深黑沥青般的恶孽,且在左眼正下方的面颊上,还嵌了块泪滴般金属碎片的身影。
“所以,现在可以动手了吗?不知道是道誉的成分更多一点,还是那什么姬鹤一文字的成分更多些的家伙?”
明明说着要动手的话,但鬼丸国纲本人却毫无杀意,甚至态度比起询问能否动手,更像是路遇了不太熟的邻居,开口进行了一番客套意味拉满了的寒暄。
“姑且还是叫我们姬鹤吧,一文字就不必了,以及,如果你办得到的话,我们也never_d(无所谓),”自称为姬鹤的人影于是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似乎是笑,但看上去又像是在哭的表情,“毕竟……你们的到来,属实是ued(出乎意料)。”
鬼丸国纲沉默了片刻,随后发表了锐评,“……你说得就好像,如果我没误入的话,你就要凭借眼下这份力量,拉着包括笠原在内的整个本丸,一起自爆一样。”
姬鹤不语,只是维持着那个乍看上去像是在笑,但实际上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在身周那些好似循环一般的重复着,顺着姬鹤的肢体爬上躯干,又自发丝和眼中流出这一进程的恶孽的簇拥下,用那对呈现出青灰色的眼瞳,凝望着鬼丸国纲。
“……你不会,真的打算这么做吧?”鬼丸国纲忽然有些不太敢确定,于是怀揣着十分甚至九分的谨慎,迟疑的开了口。
姬鹤仍是不语,只是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至于他整体看上去,像是株子实体到了朽烂边缘的菌类,淅淅沥沥的自身上淌下那些,已经释放完了孢子,开始液化的菌盖。
“不会……的吧?”鬼丸国纲试图挣扎一下,甚至看向了一旁看上去已经有点活刃微亖的一文字则宗,试图从他那里得到点支持。
但很显然,都已经微亖了的一文字则宗,并不能给鬼丸国纲提供半点支持,甚至因为其和姬鹤一样,一动不动且毫无反应的状态,进一步坐实了鬼丸国纲对姬鹤原本打算的猜想。
“……不是?!合着你居然真打算这么做吗?!”鬼丸国纲于是大受震撼,“我知道笠原不怎么似人,但是这种即便自身作为分灵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也要跟这家伙爆了的做法……”
鬼丸国纲张了张嘴,似乎是试图说些什么,来劝姬鹤不要那么极端,但紧接着,鬼丸国纲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大典太光世瞬间便反应了过来,张口试图制止鬼丸国纲,但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阿槐别——”
“在我没来之前,确实算得上是最优解,毕竟指望外界在笠原的实验成果出现纰漏之前,抓到笠原的把柄,突入本丸来救刃,倒不如直接一招天地同寿,全爆了来得方便快捷。”
鬼丸国纲在短暂的大受震撼之后,迅速的认同了姬鹤的想法,并给出了赞许的目光,但紧接着他就拔刀出鞘,将手中太刀的切先,对准了眼前如朽烂菌菇般的姬鹤。
“不过认同归认同,你现在还要带着大家一起亖的行为,我不能接受,”鬼丸国纲凝视着那即便自己拔刀相对,却也并不挪动分毫,腰间那振无镡太刀,也仍像是摆设一样悬挂在腰际的身影,“毕竟……”
“现在的我,可没有十足的把握,在超大型虚空乱流的影响下,保住光世还有则宗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