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乐十二年,岁在戊申,夏初溽暑蒸腾,梅雨连旬。江南苏、松、常、镇、杭、嘉、湖七府之地,天时乖戾,地气郁蒸,秽浊弥漫,疠气骤生,旋即蔓延为鼠疫。街巷之中,旦夕病亡,阖门罹难者不可胜数,田畴荒芜,商旅断绝,哭声遍野,朝野为之震动。
一时之间,江南告急文书驰驿迭至,日有数番,直达京师御前。嘉乐女帝明泰诺览表忧愤,辍膳叹息,召内阁、六部、九卿廷议,遣官赈灾,发内帑金银,调漕粮药石,急赴江南救民水火。然疫势汹汹,蔓延日烈,寻常医官束手无策,百姓死伤枕藉,州郡几成废墟。
当此社稷危难、生民倒悬之际,有一位耆老德宿,挺身而出,以七旬垂暮之躯,担起安济天下之任——此人便是大明朝医仙、太医院供奉、嘉乐女帝明泰诺之六姨祖,明兴璐。
明兴璐出身大明宗室旁支,自幼不慕荣华,独嗜岐黄之术,弱冠便通《素问》《灵枢》,精研伤寒、温病、疠疫诸科,悬壶六十余载,活人无数,天下尊之为医仙。其人慈心济世,淡泊名利,虽年已七十有五,须发尽白,步履间已见龙钟,然心怀苍生,念系社稷,每逢国难,未尝有一日安坐。
闻江南鼠疫惨烈,生民流离,明兴璐独坐药庐,终日不语,唯抚卷长叹。左右侍医劝之:“老太医年事已高,风霜难耐,江南暑湿瘴疠,非长者可居,朝廷自有选派,何须劳烦至尊亲眷?”
明兴璐缓缓抬目,语淡而意重:
“我姓明,食大明之禄,为宗室之身,上承祖宗庇佑,下受万民敬养。今日江南赤地千里,白骨露野,我若安居京师,锦衣玉食,纵有医术通神,何颜面对天地?何颜面对陛下?何颜面对天下百姓?”
侍医闻之,皆垂泪不能言。
次日清晨,明兴璐素服素冠,亲至宫门,请见女帝,自请南下,亲赴疫区,救治万民。
嘉乐女帝明泰诺闻报,急召入殿。见六姨祖白发苍苍,身形清瘦,却目光如炬,心怀烈志,帝心既敬且痛,执手泣曰:“姨祖年高,朕心不忍。江南疫毒酷烈,死生一线,朕焉能以宗室尊长,赴不测之险?天下可无江南,不可无姨祖;社稷可缓赈灾,不可伤姨祖之身。”
明兴璐从容叩首,言辞恳切,情通理达,不伤帝心,不逆圣意,却志不可夺:
“陛下仁孝,念及老身,此乃天家至情,老身铭感五内。然陛下临御天下,以万民为子,以四海为家。老身残躯七十有五,此生已足,荣华阅尽,恩德遍沾,若能以一老身,换江南千万生灵,换大明朝野安定,换陛下宵衣旰食之忧,则老身此去,死而无憾,荣于华衮。”
她顿了顿,温声续道:
“医之使命,不在安享尊荣,而在救死扶伤;宗室之责,不在高居庙堂,而在共赴国难。老身此去,非为功名,非为封赏,只为对得起‘明’姓,对得起‘医’心,对得起陛下数十年恩养,对得起天下苍生仰望。”
女帝明泰诺闻此肺腑之言,知其志坚如铁,不可强阻,只得含泪准奏。即日下旨,命明兴璐为江南防疫总领钦差,佩赐金牌,节制江南所有医官、地方官吏、驻军粮饷,太医院精选良医三十人、药童百二十人随行,携带内府珍藏奇药、针灸铜人、防疫古方、隔离规制,星夜南下。
离京之日,骄阳似火。明兴璐不乘銮舆,不摆仪仗,仅乘一驾青篷小轿,一身布衣,携药囊而行。百官相送于城外,百姓焚香于道旁,白发老者迎风而立,向京师方向遥遥一拜,转身毅然南去。
此一去,便是她一生最后一次,为国尽忠,为民赴死。
抵达江南之后,明兴璐不顾舟车劳顿,不入馆驿,不歇片刻,第一时间亲入疫区最重的苏州城。眼见街巷空寂,门户紧闭,尸骸相藉,惨不忍睹,老人垂泪不语,即刻着手部署。
她以毕生医术,订立三策:一曰隔离,二曰清秽,三曰施治。
下令将病患与康健者严格分隔,焚烧秽物,疏通河道,遍洒药石消毒,禁止聚集,断绝疫源;又亲制防疫汤饮,遍施百姓,以固正气;对染疫者,亲施针灸,亲调方药,不分昼夜,坐卧药庐,未曾稍歇。
七旬高龄,本应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她却每日踏疫区,抚病患,尝百草,制奇方,常常自清晨直至夜半,衣不解带,目不交睫。身边之人劝其稍息,她只道:“早一刻施治,便多活一人。我多撑一刻,江南便少一分哭声。”
在她力挽狂澜之下,鼠疫之势渐缓,死者日减,生者渐安,流离百姓得以归乡,荒芜市井渐闻炊烟。江南官吏、士绅、百姓,无不感戴其德,焚香供奉,呼为“再生父母”“活菩萨”。
然岁月不饶人,疫地风霜酷烈,劳瘁至极,终摧垮了这位七旬老者最后的心力。
嘉乐十二年秋末,江南鼠疫全线平定,全境安宁,万民重生。捷报传至京师,女帝喜极而泣,下旨加封明兴璐为护国济世仙医,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遣使迎归京师颐养天年。
可圣旨抵达江南之日,明兴璐已油尽灯枯,端坐药庐,含笑而逝。
临终前,她未言家事,未提封赏,只留下八字遗言:
“医心不负,大明不负。”
一语终了,溘然长逝,享年七十有五。
消息传回北京,嘉乐女帝明泰诺悲痛欲绝,为之辍朝三日,素服举哀,亲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于承天门遥祭,追谥贞惠慈济护国济世仙医,以皇室最高礼仪安葬,建济世祠于江南七府,令天下世代奉祀。
江南百姓闻其薨逝,罢市巷哭,香火绵延数十里,家家供灵位,户户泣恩医。
明兴璐以七旬垂暮之身,行一生最后一次报国之举,不矜名、不图利、不恋生、不畏死,上安君心,下救万民,用生命成全了医者仁心,也成全了宗室风骨,更成全了大明天朝危难之际,最动人的一束光。
嘉乐十二年之疫,因一人而安;江南千万生民,因一人而活。
医仙虽去,仁心长存;风骨永在,青史留名。
大明朝野自此铭记:
有一老者,姓明,名兴璐,以一生医术,护一国苍生,以一死明志,耀一朝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