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极其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紧接着。
“呵……呵呵……”
那气音迅速扩散,化作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低笑。
然后。
笑声失控。
“哈哈哈哈哈哈!!!”
加斯帕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近乎撕裂嗓子的狂笑。他笑得前仰后合,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剧烈晃动,白色的长袍下摆在空气中甩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他一只手捂住腹部,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抓住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笑点。
“梅尔基奥尔!”
他嘶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在狂笑中扭曲变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撕裂的布帛:
“看看你的样子!”
他抬起那只挥舞的手,颤抖着指向床边那个安静坐着的银发女人,指向她手中那本泛黄的书,指向她身上那件朴素的灰色长裙,指向这个温暖而狭小的房间。
“真是可笑的过分!”
他的笑声更加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
“你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吗?!坐在这种地方,穿着这种东西,捧着那种破烂书本,装模作样地等着谁来?!你以为你是谁?!童话里的老祖母吗?!”
他的话没能继续说完。
因为梅林动了。
她只是抬起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加斯帕。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被打扰后的不悦。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的温柔。
然后。
她抬起右手。
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如同怕惊扰到某种极其珍贵的事物般,放在唇瓣前。
一个噤声的手势。
如同母亲在婴儿床前,示意所有人都要保持安静。
加斯帕的笑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不是他自己想停。
是所有的声音,都被硬生生地、从喉咙深处堵了回去。他的嘴还张着,保持着狂笑的弧度,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的肩膀还在抽搐,但没有任何声音能从那张嘴里传出。
他的眼睛瞪大,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近乎本能的惊骇。
下一瞬间。
房间里的光雾动了。
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缓慢飘移的暖白色光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骤然凝聚成一道道细密的光流。光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加斯帕周身盘旋、缠绕、交织,不到一秒钟,就形成了一层近乎实质的、半透明的光茧。
那光茧并不紧贴他的身体,而是悬浮在他周围大约半米的距离,如同一道精致的囚笼。但每一道光流都在缓缓收缩,向内压迫,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蚕丝绷紧时的“嗡嗡”声。
加斯帕的身体僵硬了。
他试图挣扎,试图撕开这层看似脆弱的光茧,但没有任何作用。他的力量如同泥牛入海,每一次冲击都被那层光雾均匀地吸收、分散、消解。光茧的收缩速度甚至没有因此改变分毫。
然后。
一只手。
从旁边伸出。
按在了加斯帕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稳定感。
紧接着。
另一只手抬起。
五指张开,朝向那层正在收缩的光茧。
黑色。
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从那五指的指尖弥漫而出。那黑色并不浓郁,甚至有些稀薄,但它在接触到光茧的瞬间,那些半透明的光流就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无声地消融、退散。
不到一秒钟。
光茧消失了。
那些被消解的光雾没有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重新飘散在空气中,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悬浮的状态。
李豫收回手。
他的目光没有看加斯帕,也没有看那层消失的光茧,只是平静地平视前方,平视着床边那个依旧保持着噤声手势的银发女人。
梅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依旧那样坐着,右手还放在唇边,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与李豫对视。没有因为光茧被消解而恼怒,也没有因为李豫的介入而意外,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
几秒钟后。
她放下手。
纤细的手指从唇边移开,重新落回膝头那本泛黄的书本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温柔的、仿佛时间对她而言毫无意义的从容。
“摩根正在休息。”
梅林开口了。
她的目光越过李豫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依旧僵硬地站着、脸上残留着惊骇与不甘的加斯帕身上。
“你们不应该打扰她。”
加斯帕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嘶吼。他试图开口,试图反击,试图说些什么,但他的声音依旧被堵在嗓子眼里,只能发出这种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李豫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那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别动。
加斯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他最终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浅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床边那个温柔的女人,眼底燃烧着压抑的怒火与忌惮。
李豫收回按在他肩上的手。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梅林脸上。
平静。
克制。
没有任何刚刚出手对抗后的锋芒。
“梅林女士。”
他的声音响起,在这狭小而温暖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不愿惊扰任何事物的柔和:
“我们并不想与您为敌。”
他顿了顿。
那双沉黑的眼眸,牢牢锁定梅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只是有些事,需要问清楚。”
梅林静静地听着。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做了一个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的小动作。那动作很自然,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在听晚辈诉说心事。
然后。
她的嘴角,缓缓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你见到巴尔撒泽了,对吗?”
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
李豫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梅林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加深了些许。
“他跟你说了什么?”
“卖弄那套成为人类,从人性中提取升维道路的理论?”
她顿了顿。
然后。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忍俊不禁般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梅林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掩住自己的嘴唇,仿佛那个笑让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琥珀色的光芒在其中流转,折射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与嘲弄的情绪。
“他还在讲那个故事吗?”
她的声音从指尖后面传来,带着一丝闷闷的、却依旧清晰的质感。
“一千年了,他还是没有想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他虽然是最先发生蜕变的那位,却并不是走的最远的。”
她放下手,重新看向李豫。那双眼睛里,那嘲弄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光芒。
“放心。”
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我和你们没有冲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豫,又扫过他身后那个依旧被堵住声音的加斯帕。
“至少现在,我们甚至可以算是同一个阵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加斯帕的身体骤然一松。
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无形力量,如同被抽走的潮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贪婪的喘息。
然后。
他张开嘴。
试图说些什么。
但梅林的声音,抢在他开口之前,再次响起。
“放轻松,加斯帕。”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母亲叮嘱孩子般的自然权威。
“我的兄弟。”
她微微偏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落在加斯帕脸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近乎怜悯的光芒。
“你总是这样没有耐心。”
她顿了顿。
“才会被巴尔撒泽丢到垃圾堆去。”
加斯帕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嘶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是被堵住,而是那些话在出口之前,就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愤怒、羞辱、还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梅林没有看他。
她继续说着,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
“况且,现在的你并不完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加斯帕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客观的陈述:
“不要再试图反抗我。”
她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要被房间里永恒的光雾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如同钉进木板般,钉进加斯帕的意识深处:
“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永远流放到太空里去。”
加斯帕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双浅色的瞳孔深处,那压抑的怒火与忌惮,变得更加浓烈,也更加……沉默。
梅林收回目光。
她再次看向李豫。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重新变得温柔,温和,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辈终于处理完调皮孩子的吵闹,可以好好招待真正的客人。
她抬起手,朝床边的空地指了指。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两个小小的、柔软的坐垫。坐垫的颜色是温暖的米黄色,边缘绣着简单却精致的图案,在暖黄色的光雾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请坐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理所当然的邀请。
李豫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迈步,走到其中一个坐垫前,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只是那双沉黑的眼眸,始终没有离开梅林的脸。
加斯帕站在原地,僵了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另一个坐垫前,以一种近乎赌气的、重重的动作,坐了下去。坐垫在他身下微微凹陷,又迅速恢复原状。
梅林没有在意他的动作。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坐下,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坐好,如同看着两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
然后。
她开口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李豫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此刻闪烁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回忆与陈述的光芒。
“我确实曾经是梅尔基奥尔。”
李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但梅林没有停顿。
她的声音继续响起,在这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带着听者走向某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
“当我分裂出现在的新人格时……”
她顿了顿。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我低估了我的另一半对权力的渴望程度。”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在这一刻,多了一丝奇特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或者说。”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审视某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影像。
“那本来就是我的真面目。”
李豫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头无声地蜷紧,又缓缓松开。
“在梅林作为新意识诞生的瞬间。”
梅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他通过最高权限,让我变成了他的附属品。”
她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当然。”
她顿了顿。
“这些是我在贤者陷入沉睡之后,才得知的真相。”
话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些暖黄色的光雾,在空气中缓缓飘移,如同一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永恒的河流。
李豫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梅林脸上。
那双沉黑的眼眸深处,此刻没有震惊,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正在缓慢拼凑拼图的思索。
加斯帕坐在他身侧,同样沉默着。
他那双浅色的瞳孔,此刻不再燃烧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复杂的幽暗。
而梅林。
那个银发的女人,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床边,任由他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没有任何躲避,也没有任何催促。
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光雾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