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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6章 狱卒
    通道很窄。

    比预想的还要窄。两壁是某种暗沉的、泛着冷硬光泽的合金板材,表面布满了经年累月的刮擦、撞击和可疑的腐蚀痕迹。原本规整的接缝处大多已经变形、翘起,露出后面粗粝的混凝土或更复杂的管线结构。头顶低矮,李豫甚至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避免撞到那些垂挂下来的、早已失效的线缆和通风管道残骸。

    唯一的光源,是镶嵌在墙壁底部、每隔大约五米才出现一盏的幽蓝色安全指示灯。它们明暗不一,有些稳定地散发着微弱但恒定的冷光,有些则如同垂死者的呼吸,时亮时灭,间隔毫无规律,在狭窄的通道里投下摇曳不定、光怪陆离的阴影。空气凝滞,带着一种陈年金属、绝缘材料老化、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机械核心冷却液挥发后的甜腻与沉闷混合的味道。比起外面垃圾区那种扑面而来的、充满生命腐败气息的顶级恶臭,这里的气味更像一座……巨大的、死去的机器坟场。

    脚步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发出空洞的回响。靴底踩在地面积攒的、不知成分的细微灰尘上,带起几乎看不见的扬尘。

    蔚奥莱特走在李豫身后半步。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那双翡翠般的绿眸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幽蓝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瞳孔在明暗交替的光线下频繁收缩、扩张。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右侧的上臂,右手则紧紧攥着那个便携式终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李豫走在前面。他的步速平稳,不快不慢,刚好能为身后的蔚奥莱特挡住大部分来自正前方的视野盲区。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宇间残留着一丝高强度爆发后的、近乎生理性的淡淡疲惫。

    他手上还沾着一点东西。暗色的、粘稠的,在幽蓝光线下泛着令人不适的油亮。他随意地在相对干净的裤腿上擦了擦,但这个动作并没能完全抹去那种滑腻的触感。

    他想起了刚才通道外的场景。

    当他和蔚奥莱特根据地图指引,穿越最后一片由扭曲金属和硬化聚合物构成的垃圾山屏障,终于看到那座以诡异角度倾斜、大半截嵌入后续堆积层、仅露出顶部一小部分破损尖端的“通天塔”遗迹轮廓时,袭击就发生了。

    没有预警,没有呼喊,甚至没有通常伏击前那种刻意压抑的杀意。

    它们是从遗迹基座周围那些坍塌的附属建筑废墟里,如同蚁穴中涌出的白蚁般,“流淌”出来的。

    密密麻麻。

    最初一眼望去,甚至难以立刻将它们识别为“人形”。

    惨白色的、仿佛严重浮肿又失去弹性的血肉,构成了躯干和四肢的基础。但那些血肉的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错综复杂的沟壑与回旋纹路,那是高度近似于人类大脑皮层的褶皱。这些“脑纹”并非装饰,而是某种病态增殖的外在表现,仿佛他们过度发育、无法被颅骨容纳的大脑,直接蔓延伸展到了全身的皮肤之下。

    而从脖颈、肩背、甚至胸腔处,更多真正意义上的、异变增殖的脑组织如同恶心的肿瘤般鼓胀出来,暴露在空气中。那些脑组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表面血管密布,有些还在微微搏动,有些则已经部分坏死,呈现出暗沉的斑块。

    支撑这堆令人作呕血肉的,是锈迹斑斑、型号杂乱、显然是从各种垃圾中拼凑改造而成的机械义肢。液压杆裸露,关节处渗出黑红色的油污,金属表面糊着一层半干涸的、不知名的有机粘液。

    腐烂的恶臭是基调,但混合了更强烈的、类似于福尔马林又夹杂着劣质润滑油的刺鼻化学气味。滴滴答答的液体从它们扭曲的腿部义肢缝隙中不断淌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反光的湿痕。

    它们移动的方式也异常诡异。并非行走,更像是某种不协调的拖行与爬滚结合,那些过度增殖的脑组织随着动作而晃荡、碰撞,发出粘腻的轻响。

    就在李豫刚刚看清它们、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的瞬间,它们之中,几个脖颈处增生脑组织格外硕大的个体,深陷在浮肿脸孔上的、几乎被增生组织挤成两条细缝的眼睛,猛地“盯”住了李豫。

    然后,它们身后那一片惨白色的涌动潮汐,所有暴露在外的脑组织表面,那些密布的血管骤然亮起暗红色的、不祥的微光!

    “嗡——”

    空气被高频振荡撕裂的尖啸!

    掺杂着高能粒子溅射物的幽蓝能量射线,与实体弹丸掀起的金属风暴,从至少十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将李豫和蔚奥莱特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彻底笼罩!

    目标并非只是李豫。

    至少有一半的火力,以更刁钻的角度,泼洒向李豫身侧、反应慢了半拍的蔚奥莱特!

    李豫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的本能,远超常人的神经反射速度与动态视觉,让他在能量光芒刚刚从那些增生脑组织表面亮起的刹那,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侧身,踏步,手臂伸展。

    他的身体如同最坚固的盾牌,瞬间横亘在蔚奥莱特与那片死亡风暴之间。手臂揽住她的肩膀,向自己怀中一带,同时脊背微弓,将可能的流弹伤害面积降到最低。

    “噗噗噗噗——!!”

    能量射线灼烧空气的爆鸣,实体弹丸撞击在他后背衣物下瞬间浮现的黑色龙鳞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响!

    衣服的碎片被撕裂、碳化。几缕黑烟升起。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那些能够轻易撕碎普通合金、将血肉之躯汽化的攻击,落在李豫的鳞片上,只留下了几道浅白色的灼痕和细微的凹陷,连最外层的角质都未能彻底击穿。

    而李豫的反击,则在弹幕稍歇、攻击者需要极短暂充能或更换弹链的间隙,瞬间开始。

    他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已经出现在那个最先锁定他的个体面前。

    只是最简单、最暴力、也最直接的——撕扯。

    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掌,如同烧红的餐刀切入凝固的黄油,毫无阻碍地没入对方那浮肿的、布满脑沟纹路的胸膛。

    “嗤啦——!!”

    令人牙酸的、血肉与金属被强行分离的闷响。

    那具由惨白血肉、增生脑组织和锈蚀义肢拼凑而成的躯体,如同一个被顽童粗暴拆开的破烂玩偶,从中间被硬生生撕成了不对称的两半!

    粘稠的、混合了暗红血液、灰白脑组织液、黑色机油和不知名化学溶剂的浆液,如同喷泉般迸射开来!

    李豫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甚至没有去擦拭溅到脸上和手上的粘稠物。

    身影再次闪动。

    “噗嗤!”“咔嚓!”“轰——!”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具扭曲躯体的彻底破碎。那些增生的脑组织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豆腐般被碾碎,锈蚀的义肢被扭曲、折断、扯离。粘稠的浆液和破碎的零件四处飞溅,将原本就污浊的地面染得更加狼藉。

    过程快得残忍。

    不过十几秒钟。

    那片刚刚还如同潮水般涌出的惨白色,已经变成了一地难以辨认的、混合着各种颜色和质地的破碎残骸。粘稠的液体在地面低洼处汇聚成小小的水洼,散发着加倍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恶臭。

    最后一只尚能活动的“东西”,拖着半截被扯断的义肢,用仅存的一只手臂在地上爬行,试图逃离。它暴露在外的脑组织表面,血管还在微弱地闪烁着暗红的光,似乎还想发起最后一次攻击。

    李豫走上前,抬脚,踩下。

    “噗叽。”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点暗红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

    通道内,幽蓝的灯光又是一阵明灭。

    李豫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的蔚奥莱特。他看到她脸上残留的惊悸,看到她下意识按着胳膊的动作,看到她即使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依旧紧绷的脊背。

    他想了想,抬起那只刚刚擦过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蔚奥莱特的肩膀,轻轻伸了过去。

    他想拍拍她的肩,稍微安慰一下看起来有些失神的她。

    然而。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蔚奥莱特外套布料的前一刹那。

    “嗖!”

    蔚奥莱特如同受惊的猫,整个人猛地向旁边一缩!肩膀瞬间耸起,几乎要碰到耳朵,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双翡翠绿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未加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与抗拒。

    但下一秒,她看清了伸手的是李豫。

    动作僵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混合着尴尬、后怕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复杂神色。然后,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缩起的肩膀放松下来。

    “……这里,”蔚奥莱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她避开了李豫的目光,转而盯着前方通道幽暗的深处,“不会还有那种东西吧?”

    李豫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了回来。他微微皱了皱眉,集中精神,将自身那种超越常人的感知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开去。

    声音,振动,热量……甚至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

    几秒钟后,他摇了摇头。

    “我的感应范围内,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实事求是的分析意味:

    “事实上,那种东西的战斗力并不算强,只是有点恶……”

    他的话没能说完。

    “是非常恶心!”

    蔚奥莱特几乎是在他吐出“只是”两个字的瞬间就打断了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嫌恶,甚至还有一丝……迁怒?

    “不要拿你碰过它们的手碰我!”

    李豫愣住了。

    他有些傻眼地看着蔚奥莱特。她此刻微微鼓着腮帮子,眉头紧蹙,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绿眸里,此刻却燃烧着两簇小小的、名为嫌弃的火焰。这神情,这语气,简直像是……另一个凯特琳。

    像是之前在三角空间里,那个情绪崩溃、哭得稀里哗啦的蔚奥莱特,突然被一个更加任性、更加直白、甚至有点“作”的人格给覆盖了。

    偏偏是这种时候?

    李豫心里掠过一丝荒谬感。难道是之前那场情绪崩溃的后遗症?导致她现在把自己当成了情绪回收站,或者……安全感的投射对象,所以才会在这种极端环境里,表现出这种近乎娇气的反应?

    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定了定神,将那些无谓的揣测压下,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冷静。他一边继续迈步向前,一边用那种平稳的、探讨问题般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以为你不怕这些来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通道墙壁上那些陈旧的刮痕:

    “我其实见过公司的‘脑库’。也就是你说的,被公司抓捕,挖出大脑使用的那些……‘湿件’。”

    李豫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接近自然寿命终点,却因为维持生命所需的高浓度营养质无法完全代谢,导致大脑组织异常增殖的模样……和这些生物,有一定的相似之处。”

    他补充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东西的寿命应该不会很长。但数量……也太惊人了。”

    李豫的眉头再次微微蹙起,这一次是因为思考:

    “加斯帕居然能弄到这么多……‘高级教徒’?倒是很让我在意。”

    “在意什么?”

    蔚奥莱特立刻接话,语速很快,带着尖锐和一点点莫名的赌气:

    “拜龙教的势力没有机械神教大?你这个邪神,居然对自家教派的势力范围这么在意吗?”

    李豫闻言,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轻笑。他摇了摇头。

    “那倒不是。”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些:

    “我在意的是……这些东西,和加斯帕的教义,并不相同。”

    李豫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蔚奥莱特。幽蓝的光线从他侧方打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你之前查到的内容说,机械神教以‘回归加斯帕的服务器天堂’为终极目的,追求的是意识上传后的‘纯净永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合金墙壁,看向了这片遗迹的更深处,那个可能存在的、古老的人工智能核心:

    “但这些显然已经疯掉、肉体与机械以最丑陋方式结合、意识恐怕也早已扭曲混沌的‘东西’……真的是教义所追寻的模样吗?”

    李豫缓缓地看向蔚奥莱特:

    “按照你之前对加斯帕的猜测。”

    “它们……真的是加斯帕的‘教徒’吗?”

    “我倒觉得……这些东西更像是他的。”

    “‘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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