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这两个赔钱玩意儿,说的都是什么话,万一贵人怒了,迁怒沈家怎么办?
沈老夫人一点没有眼力见,周遭命妇喝茶的喝茶,捂嘴的捂嘴。
一个乡下老太太,又没有诰命在身,她们还不放在眼里。
沈清颜的余光盯着斜对面一直没有开口的南疆圣女南汐,旁若无人地喝着茶。
圣女身后站着的女子垂着头。
沈清颜看不清她的面容。
另外一边坐着两位小姐。
一位高傲蔑视众人,另一位温婉柔和。
漠北战败,又有质子在大宁,温婉柔和的定是漠北嘉禾郡主,洛嫣然。
西羌虽近年大旱,但这十几年修身养性,军队强盛。
等春暖花开,雨水充足,他们不愁其他。
这位高高在上的定是长乐公主姜雪吟。
多亏她看的那些话本子,各国皇室她大致都能说得上来。
长乐公主睨了清浓一眼,明知故问,“听闻二十多年前颜氏女容冠中原,不知二位沈小姐何人出自颜夫人?”
沈清颜察觉到她不明由来的敌意,“公主谬赞。”
陛下身边的盛公公带着人进来,“回禀云妃娘娘,宴席准备妥当。陛下有旨,请诸位移步乾清宫。”
云妃点头,“既如此,那便早些前去。
她和善地望向长乐公主,“公主勿扰,以后有的是时间跟沈大小姐聊天。”
姜雪吟哼了一声,算是应下。
命妇们跟着云妃陆续离开。
沈清瑶扶着老夫人的手,气愤不已,“姐姐!你今日得罪了云妃,又让西羌公主盯上,你可知给我们沈家带来多大麻烦?”
沈清颜站起身,“蠢而不自知,宫斗都活不过一天的东西,闭嘴吧你!”
她凑近沈清瑶耳边,“大红色团花牡丹纹,你也真敢穿,蠢货!”
沈清瑶气得跺脚,眼看着沈清颜走远,她一把扯下厚实的披风,气得面红耳赤,心生怨恨。
云妃当不了皇后,穿不得正红色,用不了牡丹,但也没有明令禁止。
今日举国欢庆,世家命妇也都穿红着绿,凭什么就她不可以!
这是偏见!
翠玉拿着披风,跟着她小跑而去。
沈清颜一直在走神。
陈嬷嬷安抚道,“小姐别怕,寿宴结束我们就回去。”
清颜却心慌得厉害,“嬷嬷,南疆圣女一生不得婚娶,为何她的婢女说不愿和亲,能嫁给王爷的身份绝非一个婢女!”
“王爷说西羌意图和亲,可长乐公主明显是朝着我母亲而来。”
“还有宇文拓,他跟南疆到底达成了什么协议才能助他回国?”
沈清颜指尖冰凉地握着陈嬷嬷的手,越来越紧。
“小姐,小姐别怕,嬷嬷在。”
陈嬷嬷扶着她坐到廊边顺气,“小姐别想了,喘口气,您脸色不太好。”
沈清颜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在水月庵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即便回了沈家也是如此。
今日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很惶恐。
但只过了一瞬她就冷静下来。
脑子里回忆着之前王爷说过的局势。
她不够聪明,好在王爷讲述的条理清晰。
陈嬷嬷心疼地安抚着她,“小姐,这些事情让王爷查,今日您只需玩得开心就好。”
沈清颜喃喃道,“可我想帮王爷。”
陈嬷嬷知道作为承安王妃必须要承担很多东西。
但待字闺中是女孩子最欢乐的时光,王爷有意不让小姐过早备婚。
可现在小姐的模样……
难怪王爷让她放宽些。
陈嬷嬷劝不了她,只得安抚。
冷风吹过,沈清颜打了个寒战,眼尾濡湿,“我们走吧。”
远处鼓乐喧天,热闹非凡。
此刻的养心殿内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得可怕。
穆承策坐在下首,“皇兄,我言尽于此!”
建宁帝气得又咳了好几声,“你就非她不娶?如今局势要我跟你分析几次?”
“皇兄又何须明知顾问?”
建宁帝:“可她跟你侄儿有婚约!”
简直冥顽不灵!
“日后你该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上好的青瓷莲花纹茶盏砰地砸在他脚边。
他压着案桌下的退婚圣旨久久没动。
穆承策岿然不动,任由茶盏扔过来,“请皇兄下旨解除他们的婚约,否则臣弟只能亲自动手了,届时会做出什么就不好说了。”
建宁帝气得心疼,怒骂道,“你!竖子!竖子!”
穆承策抿了一口茶,“皇兄可别砸了,孝贤皇后留下的茶盏可不多!”
都快一整日了,也不知道浓浓有没有吃点东西垫垫。
建宁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什么孝贤皇后,她是你皇嫂!”
穆承策冷声,“如今我该叫皇嫂的,又何止一人!”
“你还在怨我?你明知道凝霜之死是我一生之痛。”
穆承策攥紧了拳头,“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母后体弱,长嫂如母,我几乎在皇嫂跟前长大。”
“皇兄所谓的局势,所谓的制衡,不过是无能的借口!”
“是,是朕无能,没护好凝霜。”
高高在上的帝王颓废地倚在龙椅上,“朕但愿当年死的是我,可我不能……”
“臣儿,你有治世之才,皇兄老了,撑不了多久了,你皇嫂等我太久了……”
大殿内的清冷孤寂与外间的繁华喧闹大相径庭。
穆承策站起身,“浓浓于我,正如皇嫂于你。皇兄,这是最后一次了。”
穆承玺没有隐瞒,“你都知道了?”
他早该想到的。
臣儿早慧。
穆承策没有回头,望着檐下的宫灯,无奈道,“我情愿不知道,我以为我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没想到恰恰相反。”
百年前南疆圣女冠绝天下,引无数皇亲贵胄竞折腰。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中原,便是澧朝皇宫。
不久后圣女亡故,宫中多了一位宸妃。
相隔百年,实情如何已不得而知。
但醉生梦死,定然在宫中。
派去南疆的人是障眼法,亦是他一点点可怜的信任。
“皇兄以为,情是负累?”
穆承玺自嘲道,“你看我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世人皆道建宁帝励精图治,可这天下至尊的荣誉容不下我的妻儿!”
他双目赤红,放浪癫狂。
穆承策皱眉,生硬的语气放平了许多,“可当年,你有的选。”
十二年前云南王趁着国丧,以清君侧为由北上作乱,他虽血洗太极殿,但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直到他收复失地,于思过崖殉情,皇兄都还活着。
他重生以来,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没能救回孝贤皇后。
当年他战致力竭,差点没了命,正是那时皇嫂病逝。
“那般境况朕如何选择?父皇母后薨逝,天下岌岌可危,一旦战事起,受苦的大宁的子民。”
“藩王蠢蠢欲动,文武大臣轮番上奏。”
穆承玺说到痛处,哽咽着,“麟儿夭折,凝霜几近崩溃。朕若不同意封云妃,凝霜便是所有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的目光阴狠,咬牙切齿道,“朕此生若不能杀尽云氏族人,死不瞑目。”
全然没了平日温和的模样。
穆承策虽在边关,但对京城朝局了如指掌,“云氏一族历经三朝,朝野半数官员都是他的门生。”
“如今云相权势滔天,宫中又有云妃把持,二皇子炽手可热,皇兄岂非养虎为患?”
当年,他亲手扶皇兄上位,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穆承玺理了理黄袍,“只有蹦得够高,才能下地狱,不是么?”
这至高无上的权利,便是他的利剑。
他望着门口,无声地送客,“宫宴,快开始了!”
穆承策站在檐下,月明星稀,他的心却不能静下来。
皇兄到底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过片刻,暗卫从檐上飞身而下,跪在他脚边,“王爷,陛下赐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