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牵起她的手。
哈尼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然后也笑了。
是那种“你们俩就这样了我也没办法”的笑,很轻,但很软。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口袋,语音消息一条也没点开,暂时晾着,不急。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沈煜低头看着青石板路面上被灯笼光照出的一道道纹理,纹理在脚下蜿蜒,像一条被灯光拉长的河。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哈尼偏头看他,不解地问:“笑什么?”
沈煜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看着前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调侃:
“你说,我们俩在热纳德眼里,像不像那种把孩子丢在家里让他照看,自己跑出来玩的不负责任的家长?”
哈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出声来。她用手背挡住嘴,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笑了片刻才放下手,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
“你还好意思说,他刚才那个表情,简直就是在控诉我们遗弃家庭成员。”
她伸手在他手臂上又拍了一下,这次更轻,像是给这个玩笑盖了个戳。
“下次回去可得给他好好买点东西补补了。”
他们慢悠悠地逛完了大半条古街。夜色彻底暗下来,街巷的灯火愈发明亮,一盏盏暖黄的、橘红的灯笼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糖油粑粑的甜香还在舌尖上没散干净,肚子也被各种小吃填了个七分饱。
哈尼正心满意足地用纸巾擦着指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夜幕最深处轻轻擂了一下鼓。
她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橘子洲的方向,第一朵烟花正好升到最高处,在漆黑的夜幕上炸成漫天金色的碎屑,像有人往天空撒了一把星星。
“放烟花了!”
哈尼拽了一下沈煜的袖子,声音里带着意外之喜,尾音上扬着,像个小孩子忽然在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忘记吃的糖。
她拽着他顺着人流往江边小跑过去。
人很多,她跑不快,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啪嗒啪嗒”,节奏轻快。
沈煜被她拉着袖子,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但也没有催她慢一点,只是在她快要被人流挤偏的时候伸了一下手,虚虚护在她腰侧,替她隔开了一个安全的弧度。
他们挤到了杜甫江阁附近的栏杆旁,找到一小块空隙。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和隐隐约约的硫磺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特别真实,像是整个夜晚都因为这个味道而变得具体了。
江面上倒映着满天的烟花,每一朵都开了两遍:一遍在头顶轰然炸响,一遍在脚底的水面上无声地盛开,然后碎成满江粼粼的光点。
哈尼撑着栏杆,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
又一朵烟花升空,是一颗巨大的粉紫色火球,升到最高处顿了一下,然后炸开成千万条垂落的光束,每一束的末端都缀着一颗亮晶晶的小光点,像是整片夜空都在为她下了一场流光雨。
“沈煜你看……”她转过头来想要叫他看,话还没说完就停住了。
他正低着头看她。
烟花在他眼睛里炸开,那些金色的、银白的、粉紫色的光一朵接一朵地映在他的眼瞳里,但他看的不是烟花,他看的是她。
他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眼底有一种专注到近乎安静的温柔,像是周围所有的嘈杂、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都和他无关,他只是刚好站在这里,刚好在看着她。
哈尼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又重重地补了回来,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敲门。
她慌忙转回去,假装继续看烟花。但她撑着栏杆的手指悄悄收紧了,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蜷了蜷。
耳根开始发烫,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脸颊,比刚才吃完一碗滚烫的米粉还要烫。
又一朵烟花升空。这朵是深红色的,炸开的时候像一朵巨大的玫瑰花,花瓣一层一层地往外翻,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闪着细碎的金光,把整段江岸都照亮了一瞬。
旁边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拍手,有情侣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在喊“好漂亮”。
但哈尼听见的不是那些声音。她听见的是沈煜往她身边挪了小半步。
那半步很轻,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烟花的响声盖住了,但她感觉到了。
他外套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点点布料的粗糙触感和一小片体温。
他没有刻意贴过来,只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并肩站着”变成了“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两层衣服的厚度,站在江风里看烟花。
然后沈煜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吵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但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她听得一清二楚。
“哈尼。”
“嗯?”
“你知道烟花为什么要在晚上放吗?”
她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他的侧脸被下一朵烟花的银白光照亮,轮廓分明,下颌线收成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正微微仰头看着天空,喉结的线条在她视线里轻轻动了一下。
“因为白天看不见?”她试着回答。
“不是。”
他也偏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夜空收回来的那一瞬间像是带了一路的星光,直直地落进她眼睛里。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点认真的、不常说出口的东西。
“是因为在黑暗里,才显得特别亮。”
她说不出话来。她知道他不是在说烟花。
又一朵烟花在她身后炸开,是明亮的橘色,像一颗熟透的橘子被放在夜空正中央,然后一瓣一瓣地剥开,每一瓣都饱满多汁,淌下来的光线把她的头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沈煜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目光从她的眉心描到鼻尖,又从鼻尖描到嘴唇。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糖油粑粑的光泽,在烟花的映照下亮晶晶的。
他在心里把自己刚才那句话补充完整。
就像你在我眼里,从来都是最亮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