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昏迷的混沌与心碎的梦魇中不知流逝了多久。
“冬儿——!”
一声凄厉到撕裂灵魂的尖叫,沈烟终于从无尽的黑暗与痛苦幻象中挣脱出来。
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曾冷冽如星、后又盈满卑微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空洞与未散尽的惊惶。
她梦见了冬儿,梦见了那孩子最后看向她时,眼中冰冷刺骨的恨意,以及被无尽黑暗吞噬的背影。
呼吸渐平,意识回归现实。
她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之前被陈冬儿重创的胸口。
原本深可见骨、缠绕着侵蚀性黑气的恐怖伤口,此刻已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光滑莹白的肌肤,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肌肤之下,受损的经脉与内丹,也被一股精纯浩瀚、熟悉的力量修复、滋养着。
是陈浊……他又一次救了她。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像一把钝刀,更缓慢地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这才开始打量四周,房间宽敞而简洁。
这不是她在沈家的闺房。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残留着一丝清冷的、属于陈浊的独特味道。
这里是……夏园。
陈浊的卧室。
她撑着依旧有些虚软的身体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仿佛只有这样真实的触感,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这满是伤痛的人世间。
目光无意间扫过卧室一侧的墙壁,她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里,并不显眼却异常珍重地悬挂着两幅画。画工稚嫩,线条简单,色彩却饱满而充满情感。
左边一幅:画中的男子身形挺拔,手持一柄光芒四射的宝剑,脚下踩着张牙舞爪的妖魔,威风凛凛。那是陈浊。
右边一幅:画面宁静许多。
一条蓝色波浪线代表溪流,岸边有个穿着朴素的女子侧身坐着,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浣纱。
女子面容温婉,嘴角似乎带着笑,背景是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和几棵绿树。
那是……星源大陆竹桥村的溪边,是那个封印了记忆与修为、作为平凡村女的“沈烟”,在洗衣服。
画中的她,温柔、安详,沉浸在凡俗却真实的烟火幸福里。
这是冬儿的画。是之前在京都美术学院,陈冬儿为她的爹爹和娘亲画的两幅画。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的掉在了地上。
沈烟踉跄着走到墙边,颤抖的手指轻轻抚上那幅“浣纱图”。
粗糙的画纸,稚嫩的笔触,却承载着女儿对她最纯粹、最温暖的思念。
而现在……
“冬儿……” 沈烟低声呜咽,心如刀绞,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泪水无声地滚落,浸湿了画纸的边缘。
她仿佛又看到了庆典台上,女儿那双被仇恨和冰冷彻底占据的眼睛,听到了那声撕裂一切的“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从女儿最爱、最依赖的“沈老师”,变成了女儿最恨、最想杀死的“抛夫弃女”的罪人。
强烈的自责,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越收越紧。
为什么?当初为什么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劫”,精心算计,假死离开?
为什么明明动情至深,却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划清界限,留下他们父女百年孤苦?
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平凡的村妇,守着丈夫和女儿,在竹桥村终老,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为什么百年追悔,痛彻心扉后,还要自私地跨越时空追来?
美其名曰赎罪,实际上是不是又一次的打扰?
如果不是她的出现,冬儿不会再次对她产生依恋,不会在真相揭露时承受如此毁灭性的打击,更不会因此被魔族趁虚而入,堕入那未知而危险的魔域!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一手造成的悲剧!她毁了陈浊百年的深情与希望,毁了冬儿纯真的童年和对母亲的信仰,毁了那个本可能温馨圆满的家!
就在她沉浸于无边悔恨和自我谴责,心神防线最为脆弱之际——
一个冰冷、滑腻、充满诱惑与恶意的声音,如同最毒的蛇信,悄无声息地在她识海深处舔舐、响起:
‘看,你终于想明白了。这一切的源头,都是你啊……你这个罪孽深重的女人。’
‘你的女儿恨你入骨,只想你死。你的丈夫……呵呵,他真的原谅你了吗?还是出于责任和冬儿,暂时容忍你的存在?’
‘赎罪?多么苍白无力的词。你活着,就是对他们父女最大的折磨,是你自己痛苦的延续。’
‘但死亡……死亡就不同了。只要你死了,陈冬儿的仇恨就有了宣泄的出口,她大仇得报,或许就能从愤怒中解脱出来,甚至……原谅你这个已经死去的母亲?’
‘死了,你就真的赎罪了。死了,你就不会再拖累任何人。死了,才是你这种罪人最好的归宿……也是最容易的解脱,不是吗?’
又是它!那诡异能量!
此刻,趁着她心神失守、极度自责与悲伤之际,它再次被激活,化作最恶毒的蛊惑,精准地挑动着她最深的恐惧与绝望!
“不……不是的……” 沈烟猛地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声音颤抖地反驳。
“我不能死……陈浊……他已经原谅我了,他会和我一起把冬儿找回来……我们还有希望……”
那声音发出一声讥诮的冷笑,如同冰锥刺入灵魂:
‘原谅?那是陈冬儿出事之前!现在呢?你的女儿因为你,被魔族带走,生死未卜,前途莫测!”
“陈浊此刻恐怕正为了女儿焦头烂额,四处奔波!你觉得,当他回想起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你当年的欺骗和抛弃——他还会‘原谅’你吗?他心中难道不会埋下怨恨的种子?’
‘你活着,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是提醒他女儿为何遭难的活证据!’
‘别再自欺欺人了,沈烟。看看你造成的这一切:家庭破碎,骨肉成仇。你哪里还配得上‘妻子’、‘母亲’这样的称呼?你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罪人。’
“不……不是这样的……是命运……有黑手在操控,我要等我夫君回来,就像以前在竹桥村那样等他。”
沈烟的精神防线在那一声声诛心之问下剧烈摇晃,她试图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将部分责任归咎于那未知的幕后黑手。
‘夫君?’ 那声音陡然变得尖锐而刻薄,‘你还有脸叫他夫君?这个世界上,有你这样处心积虑算计丈夫、生下女儿又将她无情抛弃的妻子吗?!你配吗?!’
诡异能量最擅长放大负面情绪,削弱理性。
此刻,它将她心中本就汹涌的自责、对陈浊可能产生的怨恨的恐惧、以及对冬儿现状的极度担忧,无限放大,最终汇聚成一个看似“合理”且“一了百了”的念头——
‘也许……死亡,真的是最容易的解脱办法。对我,对他们……都是。’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迅速压垮了她最后挣扎的意志。
极致的疲惫、绝望、以及对“赎罪”的病态渴望,淹没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