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4章 我是谁?(加3)
    “第一乐章的主题,是赫尔昏佐伦写的。”弥莫撒说,“但那个展开部的动机——那个在第十五小节出现的、后来贯穿了整首曲子的下行音阶——是您写的。”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写的。”老人说,“是我写的。”

    

    那似乎是骄傲,也许也不是。

    

    “你写的。”弥莫撒说,“那天晚上在旧塔的顶层,赫尔昏佐伦弹管风琴,您拉提琴。他非要尝试那个大胆的变调,您说会乱,他说不会。结果乱得一塌糊涂,楼下的人以为塔要塌了。”

    

    “您说那是您听过最美的杂音。”弥莫撒说。

    

    “……杂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苦涩还是甘甜的东西,“他说杂音也是音乐的一部分。因为真正的和谐,从来不是消灭所有不协和音,而是让它们在对位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破碎的眼睛此刻聚焦在弥莫撒脸上。

    

    “你是谁?”

    

    他问。

    

    弥莫撒没有立刻回答。

    

    他松开老人的手。

    

    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有些不舍地垂下去,垂到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是您认识的人。”弥莫撒说,“一个很久以前您认识的人。”

    

    老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在缓慢地变化——一束被棱镜折射过的白光,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忽然分解成了不同的颜色。

    

    光的分解在此刻是很好的。

    

    “伦洛克斯。”老人说。

    

    “你是伦洛克斯。”老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确定了,“你回来了。他死了之后你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有人说你疯了,有人说你自杀了,有人说你去了乌萨斯的冻原,有人说你去了伊比利亚的海边。”

    

    他停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你没有死。”

    

    “没有。”弥莫撒说。

    

    “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以前不是这个颜色的。”老人的目光落在弥莫撒的眼眸上,像是在辨认某种已经被时间磨损得只剩轮廓的东西,“以前是……棕色的。像咖啡,像旧木头,像秋天最后一片还没落下来的叶子。”

    

    “现在是吗?”

    

    老人看了很久。

    

    “现在是。”他说。

    

    克莱恩站在旁边,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看着父亲——那个他以为已经不认识他了的父亲,那个上周叫他“先生”的父亲,那个在护工的报告里“越来越糊涂、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玩偶”的父亲。

    

    ——此刻站在墓园的风里,白发被吹散,脊背挺直,眼睛明亮,和一个他除了在剧院里从未见过的陌生人谈论着一段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历史。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不了解自己的父亲。

    

    他以为他了解。他以为那些年复一年的沉默、那些饭桌上的失语、那些被问及“您年轻时是做什么的”时含糊其辞的回避,就是父亲的全部。

    

    他以为父亲是一本已经翻完了的书,虽然有些页被撕掉了,有些页被水浸过了,有些页的字迹已经模糊到无法辨认,但至少他看过这本书。

    

    但他没有看过。

    

    他只是看了封面。

    

    里面的文字他似乎一点都不懂。

    

    “教授,”弥莫撒的声音把他从那个念头里拉了出来,“您来这里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

    

    他在非常认真地、非常诚实地搜索自己的记忆。

    

    这是一个很久没有被人认真问过问题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不知道。”他说,“很久了。”

    

    “为什么要来这里?”

    

    老人转过身,面朝墓园北边那片荒芜的旷野。

    

    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白发粘在嘴唇上,他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它们粘着。

    

    “因为这里没有我的名字。”他说,“在别的地方——在家里,在街上,在高塔里——到处都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刻在门牌上、写在文件上、印在书脊上、被人挂在嘴上。到处都是。我走到哪里都躲不开。”

    

    “但这里没有。”

    

    “这里的人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们死了,他们不在乎。我的名字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我可以站在这里,谁也不是。”

    

    他大声嚷嚷着。

    

    他转过身,看着克莱恩。

    

    “你不是来找我的。”老人说。

    

    克莱恩张了张嘴。

    

    “你是来找一个叫父亲的人。”老人说,“但那个人不是我。那个人在你心里。你把他放在那里,给他穿你喜欢的衣服,替他选你喜欢的表情,让他说你想听的话。然后你来找他,找不到,就以为我丢了。”

    

    “我没有丢。我只是不是那个人。”

    

    克莱恩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个他已经不认识了的,却在此刻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的老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教授。”弥莫撒开口了。

    

    老人转向他。

    

    “您不需要想起他是谁。”弥莫撒说,“您只需要记住您是谁。”

    

    老人看着他。

    

    “我是谁?”他问。

    

    “您是赫尔曼·冯·赫尔斯。”弥莫撒说,“路德维格大学音乐史系荣休教授。巫王时期莱塔尼亚最年轻的音乐理论博士学位获得者。管风琴演奏家。大提琴手。作曲家。”

    

    他停了一下。

    

    “您写过一首曲子。没有发表过,没有演奏过,没有在任何图书馆或档案馆里留下过副本。那首曲子的手稿只有一份,写在一本旧乐谱的空白页上。”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您知道那首曲子在哪里。”弥莫撒说。

    

    沉默。

    

    风从旷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老人的嘴唇在动。

    

    不是说话,是在无声地念着什么。克莱恩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那是音名。

    

    A、G、F、E、D、C、B。

    

    一个下行音阶。

    

    那个他写的下行音阶。

    

    “在旧塔里。”老人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从混沌中挣扎出来的人,而更像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清醒着却只是选择了沉默的人。

    

    “在旧塔的顶层。赫尔昏佐伦的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我和他一起写的。他写第一乐章,我写第二乐章。后来他不写了,我也就不写了。手稿夹在那本乐谱里,乐谱放在抽屉里,抽屉锁着。钥匙在他那里。”

    

    (感谢红色白毛母蟑螂送的角色召唤和残尘之哀悼送的催更符加个三更吧)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