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紫云观雾
山路在脚下延伸,如同一条被时光磨损的灰色长带,盘旋着没入前方愈发浓重的雾霭之中。离开小村后,林间的光线就黯淡下来,并非天色已晚,而是山势渐高,林木愈发葱茏幽深,加之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的、乳白色中透着淡淡青灰的山岚雾气,将阳光过滤得朦胧而稀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腐殖质与某种奇异树脂混合的气息,吸入肺腑,虽不如古墓中那般污浊压抑,却也让人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蓝忘机走在前方,步伐较之前更加沉重迟缓。左肩的灰白纹路在湿冷的环境和自身灵力持续消耗的双重压力下,边缘处又开始出现细微的、如同冰裂般的扩散迹象,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死寂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更加“活跃”,与周围山林生机格格不入的违和感越发明显。他不得不分出一大半心神去压制、疏导,右手拄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较为粗直的木棍借力,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艰难。
魏无羡紧跟在后,状况同样糟糕。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附骨之蛆,体内经脉的刺痛和脏腑的闷痛在崎岖山路的颠簸下不断加剧。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蓝忘机微微晃动的背影,那几乎成了他此刻保持清醒、不让自己倒下的唯一支柱。他的鬼道之力依旧沉寂,对周围环境中那若有若无的、随着雾气飘来的奇异香气(似檀非檀,似药非药)却格外敏感,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的涟漪。
两人沉默地跋涉,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脚下踩碎枯枝落叶的声响,以及山林深处偶尔传来的、被雾气模糊了的鸟兽鸣叫。按照村长的描述,翻过眼前这座云雾缭绕的山头,应该就能看到坐落在对面山腰处的紫云观了。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降至不足十丈。周围的树木怪石在乳白与青灰交织的雾霭中化作幢幢鬼影,轮廓模糊扭曲。山路也变得湿滑难行,布满青苔。
就在两人转过一处突出的山岩,眼前豁然出现一道较为平缓的山脊时,前方的雾气忽然一阵剧烈地翻涌、扰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紧接着,一阵低沉、急促、带着惊恐意味的兽类呜咽和挣扎声,混杂着枝叶被猛烈刮擦的“哗啦”声,从左侧浓雾深处传来!身影距离很近,不过二三十丈!
魏无羡和蓝忘机同时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蓝忘机握紧了手中的木棍,魏无羡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尽管这动作让他伤口一阵抽痛。
雾气滚动,隐约可见一个庞大的、毛茸茸的深褐色影子在其中剧烈地扭动、扑腾,似乎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正拼命想要挣脱。那呜咽声充满了痛苦与恐惧。
“是头熊瞎子?”魏无羡低声道,眉头紧锁。普通的野兽挣扎,不该有如此浓烈的……恐慌感?而且,这雾气……
他话音未落,那挣扎的兽影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哀嚎,随后便是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以及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咔嚓”声!挣扎声戛然而止。
浓雾如同有生命般,朝着那倒地的兽影方向缓缓涌去、沉降,仿佛在……“覆盖”或“吸收”着什么。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香气,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浓郁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恢复原状。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雾气流动的细微声响。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方才那短暂的一幕,绝不仅仅是野兽失足或争斗那么简单。那雾气,那香气,还有那瞬间爆发的、充满绝望的死亡气息……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小心雾气。”蓝忘机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翻涌的乳白青灰,“此地有异。”
两人更加谨慎,几乎是以挪步的速度,沿着山脊向前。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座黑瓦白墙、飞檐斗拱的道观轮廓,静静地矗立在对面山腰一片较为平缓的台地之上,背靠着苍翠的山林,前方则是缭绕的云海。道观规模不大,却显得古朴清幽,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颇有几分仙家气象。
那就是紫云观了。
观前似乎有一条石阶小径蜿蜒而下,连接着他们所在的山脊。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朝石阶方向走去时,蓝忘机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住道观侧面、靠近山林的围墙一角。
那里的雾气比其他地方更淡一些,可以清晰看到,灰白色的围墙上,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片大约尺许见方的区域,颜色明显暗沉许多,并非水渍或苔藓,而像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涂抹出的一个极其简陋、线条歪斜扭曲的图案。
那图案,赫然是一个——倒五芒星!
虽然画得潦草拙劣,甚至有些残缺,但那种独特的邪异结构与气息,魏无羡和蓝忘机绝不会认错!与祭祀洞穴布条上、变电站嫌疑人携带物上的标记,如出一辙!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蓝忘机的眼神也骤然冰冷,握着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紫云观……玄尘道长……倒五芒星标记……
事情,似乎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凶险。
那诡异的香气,那雾气中莫名的危险,这观墙上的邪异标记……这位“医术通神、能驱邪镇煞”的玄尘道长,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恰巧云游至此的真正高人,还是……与那些反叛者残党、与古墓背后的隐秘,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他们是要求医,还是……自投罗网?
“蓝湛……”魏无羡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
蓝忘机沉默着,目光在那倒五芒星标记和道观大门之间来回扫视。他左肩的灰白纹路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隐隐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更强烈的冰冷感。
退?无处可退。他们的伤势,尤其是蓝忘机左肩的侵蚀,已经不容拖延。山林中同样危机四伏。
进?前方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比古墓更加诡异莫测的龙潭虎穴。
片刻的权衡后,蓝忘机眼中闪过决断之色。“虚实未明,不可妄断。但伤势不等人。”他看向魏无羡,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见机行事。若有不妥,即刻撤离。”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点了点头。此刻,他们别无选择。
两人不再犹豫,调整了一下状态(尽管糟糕透顶),迈步朝着道观方向的石阶走去。越是靠近,那股奇异的香气便越发清晰,并非檀香那般庄重,也非药香那般苦涩,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多种草木与矿物精华的、带着清冷宁神效果的复杂气息,与之前雾气中偶尔爆发的诡异香气似是而非。
石阶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平日少有香客行走。道观大门虚掩着,朱漆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略显陈旧的匾额,上书“紫云观”三个古朴的大字,字迹飘逸,隐隐有出尘之意。
蓝忘机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穿透薄雾,传入门内。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吱呀——”一声,道观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梳着道童发髻、身穿青色旧道袍的小童探出头来。小童面容清秀,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好奇和警惕,打量着门外两个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陌生人。
“福生无量天尊。”小童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稽首,声音清脆,“两位居士,从何处来?到我紫云观,有何贵干?”
蓝忘机微微欠身还礼,声音虽沙哑却依旧保持着礼节:“小道长有礼。我等乃山中遇险的行旅,身负重伤,特来贵观,求见玄尘道长,恳请道长施以援手,慈悲救治。”说着,他侧身,让出道旁虚弱靠着的魏无羡,也显露出自己左肩那触目惊心的灰白伤口。
小童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蓝忘机左肩停留时,清澈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了然”的神色?他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师父正在后堂清修。二位居士请随我来。”说着,拉开了大门。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庭院,青石铺地,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丛修竹和几株叫不出名字的、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正对大门的是一座朴素的三清殿,殿门紧闭。庭院中弥漫着与门外类似的、但更加纯粹的清冷香气,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小童引着两人,穿过庭院侧面的一个月亮门,进入一条回廊。回廊曲折,连接着几间厢房和后院。整个道观静谧异常,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小童偶尔的低声指引,再无其他声响,仿佛观中只有这小童和那位玄尘道长二人。
空气中,那股清冷香气无处不在。而魏无羡心中那股不安的涟漪,却在踏入观门后,不仅没有平息,反而随着那香气的萦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地,扩散开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蓝忘机。蓝忘机面色沉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回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如同最警觉的猎手。
道观深处,那位玄尘道长,究竟是何等人物?这满观的清冷香气,又到底藏着怎样的玄机?
答案,似乎就在前方那扇虚掩的、透出微弱烛光和更加浓郁香气的房门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