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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9章 一场硬仗
    语气不善,但刘怀远只是微微一笑:“晚生刘彦,游学至此,闻听江边有前辈高人勘察水情,心向往之,特来请教。这江堤看似雄壮,不知可能挡住今夏之水?”

    方秉诚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见他态度诚恳,语气稍缓:“雄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你看这里,”他用竹竿指向一处石堤与土堤结合部,“看见这缝隙没有?水流日夜冲刷,里面早空了!还有那里,去年才补的石头,灰浆都没打实,一捅就掉!”说着,他用竹竿用力捅了捅一处石缝,果然有碎石和灰渣簌簌落下。

    “还有这堤基,”方秉诚蹲下身,扒开堤脚的杂草,露出这是本末倒置!一旦水位持续高涨,渗漏加剧,堤基松软,便有溃决之险!乌江镇这段,最是危险!”

    刘怀远顺着他的指点看去,果然见那堤脚泥土颜色深暗,与上层干硬土色不同,显然常年浸水。他心中凛然。

    “方老,依您看,今夏真有大汛之险吗?”

    “天意难测。”方秉诚摇头,“但看这春汛来得早,上游雨量亦不少,若五六月间再接连有暴雨,危险极大。更可怕的是人祸!官吏麻木,堡夫懈怠,抢险物料不足,甚至以次充好!真到了紧要关头,靠什么挡?”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江对岸隐约的村落:“一旦溃堤,江水倒灌,两岸田庐尽成泽国,百姓流离,饿殍遍野!那些官老爷,可会心疼?”

    刘怀远默然。他相信方秉诚的判断。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多年经验和实地勘察的预警。而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散布“大汛”流言的人,或许并非全然造谣,而是知道隐患所在,甚至可能想利用或制造这场灾难,来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方老,既知隐患,可有补救之法?”刘怀远郑重问道。

    “补救?”方秉诚苦笑,“谈何容易!需大量人力物力,加固险工,疏浚河道,预备沙石木桩。如今官府忙着清丈田亩,追缴欠税,哪顾得上这个?就算顾得上,钱从哪里来?层层克扣,到

    “若有人愿意出钱出力,组织民夫,在官府督导下,抢在汛期前加固险段呢?”刘怀远忽然道。

    方秉诚一愣,狐疑地看着他:“公子是说笑?这非一家一户之事,所需银钱以万计,民夫以千计。谁有这等财力心力?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怀疑更浓。除非是别有用心,或者……是那些有能力、却更想从中渔利的地方豪强。

    “晚生并非说笑。”刘怀远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晚生游学江南,见民生多艰,水患更是悬在百姓头上的利剑。既知隐患,岂能坐视?虽力薄,愿尽绵力。至少,乌江镇这段最险之处,或可一试。所需银钱,晚生可设法筹措一部分,再号召本地乡绅捐助,招募附近受灾流民以工代赈。只需方老拿出切实可行的加固方案,并指点监督。如何?”

    方秉诚彻底怔住了,上下打量着刘怀远,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许久,他才缓缓道:“公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做这等费力不讨好、甚至可能惹祸上身之事?”

    刘怀远笑了笑:“晚生方才说了,姓刘名彦,一介游学士子。做此事,不为何,只求心安。见其危而不救,非读书人所为。方老可愿助我?”

    方秉诚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虚伪或算计,但只看到一片清澈的诚恳与坚定。老人心中震动,他宦海沉浮多年,见过太多夸夸其谈、见利忘义之徒,却鲜少见如此年轻,却愿为素不相识的百姓安危,揽下这等棘手事情的。

    “你……可知此事之难?”方秉诚声音干涩,“不仅要钱,要人,要应对官府可能的刁难,更要防备……某些人不愿见堤坝牢固。”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晚生知道。”刘怀远点头,目光投向滔滔江水,“正因为难,才要有人去做。至于其他……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方秉诚沉默了。江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既然公子有此胸怀,老夫这把老骨头,就再拼一次!乌江镇这段堤,老夫最熟。给我五百两银子,三百民夫,半个月时间,老夫不敢说保万全,但至少能让它多扛一阵!不过,公子需答应老夫两件事。”

    “方老请讲。”

    “第一,此事需得江宁知县至少默许,不能完全绕过官府,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易生事端。第二,所有钱粮物料支用,必须账目清楚,老夫要亲自过目,绝不容一丝一毫贪墨!”

    “理应如此!”刘怀远肃然应诺,“官府那边,晚生去设法沟通。钱粮账目,全凭方老做主。杜叔,”他转向杜得水,“你协助方老,一应所需,尽力满足。”

    “是!”

    方秉诚看着刘怀远雷厉风行的安排,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激赏。他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本更旧的、画满河道堤防图样的笔记,就地与刘怀远、杜得水商议起加固堤防的具体方案、所需物料清单和民夫招募办法。

    江风猎猎,波涛声声。在这无人注意的江堤上,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与时间和天灾赛跑的堤防加固行动,就在这简短的对话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刘怀远知道,这又是一场硬仗。织坊重建要钱,堤防加固更要钱,而且更急,更险。但他别无选择。既然看到了,知道了,就无法背过身去。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过千山万水,看到北京城中父亲伏案操劳的身影。父亲,您的新政,是要让这天下变得更好。而儿子在江南,正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试图护住这一隅的百姓,守住这一线的堤防。这,或许就是您让我南下的意义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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