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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象牙塔里的公主5
    晚饭之前,江让带着白璃悄悄溜回了房间。他们走的是后门那条僻静的小路,绕过花园,避开了管家和佣人们的视线。白璃被江让牵着手,小短腿迈得飞快。

    

    回到了房间,江让低头一看小家伙方才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疯跑了许久,一头柔软的发丝里沾了细碎的草屑,衣摆上也蹭了些尘土,整个人看着脏兮兮的,却透着一股子难得的鲜活气。他的脸颊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泥,嘴角却弯弯的,还挂着方才在花园里奔跑时没来得及收住的笑。

    

    江让拉着他站在镜前,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发顶,一根一根细心拈去那些草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草屑清理干净后,他又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柔软的棉质小衣,耐心地帮白璃换下沾了尘土的衣服。

    

    白璃乖乖地站着,任他摆弄,像一只被主人照顾着的、温顺的小猫。他低头看着江让的手指在自己衣领间穿梭,看着那颗纽扣被灵巧地扣进扣眼里,忽然伸出手,学着江让的样子,笨拙地帮他理了理衣领。江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盘走进来,将菜一道一道地摆在桌上——清蒸鲈鱼、虾仁滑蛋、青菜炒香菇,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菜不多,却精致,每一样都是白璃平日里爱吃的。她看了白璃一眼,目光在白璃红扑扑的脸颊上停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小姐今天的气色,比往常好了许多。她没有多说什么,摆好饭菜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白璃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餐桌前,踮起脚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转过身,冲着江让张开双手。他的手臂张得开开的,小身子微微踮起,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哥哥,抱。”

    

    江让走过去,弯下腰,双手穿过白璃的腋下,将他稳稳地托起来,抱到椅子上。椅子有些高,白璃坐上去之后,腿还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了晃。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高兴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虾仁滑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嚼啊嚼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江让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鼓鼓的脸颊,和那双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白璃嚼完了嘴里的虾仁,抬起头,对上江让的目光。他的勺子还含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哥哥,吃饭。”说完,他用勺子舀了一块鱼肉,颤颤巍巍地举起来,伸到江让面前。

    

    江让低下头,张嘴接住了那块鱼肉。鱼肉很嫩,很鲜,是鲈鱼肚子上最肥美的那一块,没有刺,入口即化。他嚼了嚼,咽下去,嘴角弯了弯。“好。”他说。

    

    白璃满意地笑了,收回勺子,又舀了一勺自己吃。

    

    用过饭,江让便牵着白璃软乎乎的小手,带他去洗澡。浴室在卧室的隔壁,不大,却布置得很精致——墙壁上贴着淡蓝色的瓷砖,浴缸是白色的,又大又深,像一个小小的温泉池,足够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一起泡。江让先放了水,伸手试了试水温,又调了调,直到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才关掉。

    

    白璃站在一边,好奇地看着浴缸里的水慢慢涨起来,看着水面上的泡沫一点点堆积,像一朵一朵的白云飘在水面上。他蹲下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水面,指尖触到温热的泡沫,缩了一下,又伸出去,戳了戳,泡沫破了一个小洞,露出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猫。

    

    江让拿起一旁的浴球,举到白璃面前。“要哪个?”他问。浴球有两个,一个是黄色的鸭子形状,一个是粉色的海星形状,都胖嘟嘟的,憨态可掬。

    

    白璃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指了指那只黄色的小鸭子。“这个。”他说。

    

    江让将小鸭子浴球扔进浴缸里。浴球入水,发出轻轻的“噗通”一声,然后浮上来,在水面上摇摇晃晃地漂着,鸭嘴朝上,像一只真的小鸭子在游泳。白璃伸手去戳,小鸭子被他戳得往旁边漂了漂,又漂回来,他又戳,它又漂走,一来一回的,他玩得不亦乐乎,水花溅起来,溅在他的脸上、衣服上、头发上,他也不在意,笑得眼睛弯弯的。

    

    江让蹲下来,替他脱了衣服。家居服褪下来,露出白璃瘦瘦小小的身体。他的皮肤白得像纸,薄得能看见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白璃抱起来,轻轻地放进浴缸里。

    

    温水漫过白璃的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颗脑袋。小鸭子正好漂过来,漂到他手边,他用手指戳了戳,小鸭子晃了晃。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江让,眼睛亮亮的。

    

    江让在他身后坐下,挤了一些洗发水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轻轻地抹在白璃的头发上。他的手指穿过白璃柔软的发丝,慢慢地揉着,动作很轻,很仔细。白璃的头发很长,很黑,湿了水之后更像一匹上好的墨色绸缎,贴在头皮上,衬得他的脸愈发白。

    

    白璃泡在温水里,脸颊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他的手指在水面上划来划去,将那些泡沫拢到一起,堆成一座小小的山,又用手指在山顶上戳一个洞,看着泡沫从洞里流出来,像火山喷发一样。他玩得很专注,连江让给他洗头都没怎么在意。

    

    “不可以吃哦,泡泡脏脏。”江让看见他偷偷伸出舌尖,想去舔手指上的泡沫,赶紧伸手环住他,轻轻按住他的小手,柔声提醒。

    

    白璃的舌尖缩了回去,有些心虚地看了江让一眼,然后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本来就没想吃”的倔强,“阿璃很聪明。”

    

    江让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轻笑出声,指尖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发顶,温声附和:“嗯,我们阿璃是聪明宝宝。”

    

    白璃满意了,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泡沫。他将泡沫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捧雪,然后轻轻一吹,泡沫飞起来,飘飘扬扬的,落在水面上,落在江让的手背上,和自己的鼻尖上。他“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溅了江让一身。

    

    洗完澡,江让将白璃从浴缸里抱出来。白璃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手臂、小腿一路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水渍。江让用一条大浴巾将他裹住,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起来。然后他一点一点地擦,每一处都擦得仔仔细细的,没有留下一滴水珠。白璃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雨水洗过的小树,整个人干净又清新。

    

    江让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白色的柔软睡裙,替白璃套上。睡裙很大,穿在白璃身上像一件宽大的袍子,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袖口长出一截,盖住了他半个手背。白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他从来没有玩过这么久,从来没有这么累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开心完了,累就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江让拿出吹风机,插上电,调成最小的风。他让白璃坐在小凳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一手托着他的头发,一手举着吹风机,慢慢地吹着。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拂过白璃的头皮,暖洋洋的。

    

    “好了。”江让关掉吹风机,揉了揉白璃的头,掌心下是柔软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洗发水的甜香,“去睡觉吧。”

    

    白璃从凳子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大床。他爬上床,动作有些笨拙,膝盖在床沿上蹭了两下才爬上去,然后抱起那只系着珍珠丝带的小熊,搂在怀里,躺下去,将被子拉到下巴。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偏过头,看着江让,乖乖地喊了一声:“哥哥。”

    

    那一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像一片落在心尖上,甜得发腻。

    

    江让“嗯”了一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绘本。然后走到床边,在床头坐下来,翻开绘本,将画面对着白璃,一边指着上面的画,一边轻轻地念着这安静的、只属于两个人的夜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淌开来。

    

    白璃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像两把合拢了的小扇子。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鼻翼轻轻翕动着,嘴角还挂着那抹浅浅的笑,像一朵在睡梦中悄悄绽放的花。

    

    待白璃睡着后,江让替他将被子重新掖好,将小熊重新塞进怀里,床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后退,退到门口,轻轻地带上了门。

    

    玩具房里的灯还亮着。

    

    白循坐在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玩具中间,像一块被五彩斑斓的浪花拍打着的、沉默的黑色礁石。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面前散着几块积木,是白璃今天玩过的那一盒,还没有收起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个被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一片低垂的、沉甸甸的乌云,压得整间屋子都透不过气来。

    

    江让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弯了弯腰。

    

    “老爷。”

    

    白循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微微红肿的脸颊上,语气平淡无波,缓缓开口:“今天打了你,恨我吗?”

    

    江让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不肯折断的小树,闻言摇了摇头。

    

    白循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你是个好哥哥。”

    

    江让依旧沉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小姐喜欢你,你往后多陪陪他。”白循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承诺,“你父亲的公司,我会提点一下。”

    

    江让深深鞠了一躬,声音谦卑恭敬:“谢谢老爷。”

    

    白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江让直起身,缓步转身离开,背影挺直。

    

    回到自己住处门口,江让抬眼,便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陆琪和顾承。顾承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面色冷淡,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陆琪却眼眶通红,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着满是委屈与不安。

    

    江让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两人一般,伸手去拧房门把手。

    

    “江让!”陆琪连忙喊住他,声音带着哽咽,“我听说你被关起来了。”

    

    他咬着唇,满脸愧疚地看着江让,语气慌乱:“是不是因为我昨天吓到小姐了,才害你受罚?”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胆子那么小……”陆琪说着,抬眼瞥见江让红肿未消的脸颊,吓得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白天顾承跟他说,白璃受了惊吓生病,若不是江让一人担下所有过错,他们所有人都要被重罚,此刻他才真正感到了害怕。

    

    江让抬眸看了他一眼,又淡淡扫过一旁沉默的顾承,语气平静无波:“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房门,将门外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顾承看着紧闭的房门,收回目光,拍了拍陆琪的肩膀,沉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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