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清晨，天光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缓慢姿态，艰难地渗入管道深处。不再是绝对的黑，而是变成了能勉强看清轮廓的、泛着铁灰色的暗。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尘土、霉菌，以及……一丝开始发酵的、腥腻的尸臭。
刘宏的尸体，在封闭、阴湿的环境里，开始变化了。
林秋第一个睁开眼，其实他一夜未眠，只是强迫自己闭目养神。怀里，苏婉蜷缩着，似乎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惊吓，在天亮前勉强睡去了一会儿，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赵刚靠在对面，保持着警戒的姿势，眼底也有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
“天亮了。” 林秋低声道，声音沙哑干涩。
苏婉立刻惊醒，迷茫了一瞬，随即被空气中的异味和昨夜的记忆拉回现实，脸色又是一白，下意识地往林秋怀里缩了缩。
赵刚点点头，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身体，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没有昨夜的交火声，也没有搬运重物的声响，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得想办法出去。” 林秋小心地扶着苏婉站起来，她的腿因为寒冷和蜷缩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三人不敢去看不远处那片散发着更浓重气味的黑暗区域，那意味着刘宏的尸体就在那里。
“出口被堵死了，硬挖风险太大，而且我们没工具。” 赵刚分析道，“只能原路返回，从烂尾楼那边的入口出去。”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次穿过昨夜搏杀和逃亡的路径，并且，极有可能碰上警察，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刘宏的尸体……” 苏婉低声道，声音带着恐惧。
“出去后，告诉警察。” 林秋握紧她的手，眼神冷静，“那是现场，是证据，我们只是自救和救人。”
没有更多选择。三人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肮脏的衣服，林秋依旧握着那把砍刀，赵刚打头，苏婉在中间，林秋断后，开始沿着来时的倾斜管道，艰难地向上爬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可能滑倒的湿滑处，也尽量不去触碰墙壁上可疑的深色痕迹。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体力的消耗、精神的煎熬、以及对前方未知的忐忑，让每一步都无比沉重。
当他们终于看到前方管道口透入的、虽然依旧昏暗但总算属于外界的天光时，已经过去了近一个小时。爬出管道，重新站在烂尾楼那空旷、布满灰尘和战斗痕迹的四楼时，三人都有些恍惚。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自由的味道，却也带着硝烟和血腥未散的余韵。
楼内一片狼藉，随处可见弹孔、血迹、散落的杂物和警方拉起的警戒带。昨晚的激战，痕迹犹在。但此刻，这里安静得可怕。
他们刚走出两步，还没来得及观察更多——
“不许动！警察！”
几声厉喝从不同方向响起！至少五六名穿着防弹背心、全副武装的警察从掩体后闪出，枪口稳稳对准了他们！其中一人，正是脸色铁青、眼含血丝、一脸凝重与审视的周明远副局长。他身边跟着几名刑警，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三人，尤其在林秋手中用布缠着的砍刀、赵刚手中的短棍，以及被护在中间、衣衫不整、脸上带伤、惊魂未定的苏婉身上停留。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慢慢走过来！” 一名刑警厉声命令。
林秋毫不犹豫地将砍刀轻轻放在地上，赵刚也放下了短棍。三人依言照做。
周明远快步上前，先是用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下苏婉，确认她虽然狼狈，但似乎没有致命伤，眼中的凝重稍缓，但随即更加严厉地看向林秋和赵刚。
“是你们……把人质救出来的？” 周明远的声音低沉，带着审视和难以置信。现场的情况他初步了解了，发生了激烈交火，有不明武装人员介入，刘宏失踪，现场一片混乱。他没想到，最先带着苏婉出现的，会是这两个学生，而且看样子，他们是从昨晚那个被部分堵死的管道里爬出来的。
“是。” 林秋抬起头，迎上周明远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们昨晚被困在里面，刚刚才找到路出来，苏婉需要立刻送医检查。”
“绑匪呢？” 周明远紧紧盯着他。
林秋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管道口，又看了看周围严阵以待的警察，缓缓道：“在
周围的警察脸色都是一变。周明远瞳孔微缩，立刻对身边的刑警下令：“立刻组织人手，带上装备，下去勘查！注意安全，保护现场！” 他深深看了林秋一眼，“你们三个，先跟我们回局里，把事情经过，详细说清楚。小张，叫救护车！”
……
市局刑侦支队询问室。光线明亮，气氛严肃。
林秋、赵刚、苏婉被分开问话。苏婉在女警的陪同下，先去做了简单的身体检查和伤口处理，然后才在另一间询问室接受询问，主要围绕被绑架的经过。她的父母接到通知，已经焦急万分地赶到了市局，此刻正在外面等待。
林秋和赵刚这边，问询则要详细和尖锐得多。两名经验丰富的刑警负责问话，问题从他们如何得知苏婉被绑，如何找到烂尾楼，如何与刘宏等人发生冲突，如何进入管道，管道内发生了什么，如何逃脱，事无巨细，反复询问细节，寻找矛盾点。
林秋的回答大部分属实，只是隐去了王锐用弩、张浩在外面接应等细节，将管道内的逃生描述为刘宏自己逃跑、他们趁机救出苏婉、然后误入管道被困。关于管道内听到的李海龙和刘宏的对话，以及看到刘宏人头的情节，他也如实说了，但强调当时黑暗混乱，看不清外面的人，只听到声音。
询问进行了近三个小时。期间，法医和勘查人员初步确认了管道内刘宏的尸体，尸首分离，死状极惨，确系他杀，凶器疑似大型砍刀（与现场遗留的砍刀吻合）。同时，在刘宏的尸体衣物上，以及那把砍刀的刀柄上，都检测到了数枚清晰的指纹。
一名刑警拿着刚刚送来的初步检测报告，走进了询问室，脸色严肃地放在桌上。负责问询的警官看了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秋。
“林秋，” 警官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经过初步比对，在死者刘宏的衣领、手臂处，以及现场遗留的凶器砍刀刀柄上，都提取到了你的指纹。对此，你怎么解释？”
林秋心头一沉，他知道会有指纹，昨晚与刘宏近身搏斗，难免留下痕迹。李海龙的人杀人时肯定戴了手套，不会留下痕迹。而刘宏身上有他的指纹，刀柄上也有……这太容易让人联想到，是他持刀杀了刘宏，或者在搏斗中留下了痕迹。
“昨晚在烂尾楼，刘宏用刀挟持苏婉，我和他发生过打斗，抢夺过刀。指纹应该是那时候留下的。” 林秋冷静地回答，“人不是我杀的。是李海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也看到了刘宏的人头被扔进来。”
“李海龙？” 警官挑眉，“你是说，龙腾集团的董事长李海龙？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又为什么要杀刘宏？你有证据吗？除了你的口供。”
“没有直接证据。但刘宏死前喊了‘龙爷’，李海龙也说了话。而且，出口被从外面封死，就是为了掩盖。” 林秋道。
“这些都属于你的单方面陈述。” 警官合上记录本，表情严肃，“鉴于目前的情况，你与这起恶性杀人案有重大关联，且现场物证对你不利。现在依法对你进行拘留，进一步调查。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请律师，带下去。”
林秋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警方依法办事，在目前证据对他不利的情况下，拘留审查是标准程序。他只是担心外面的情况，担心苏婉，担心兄弟们。
……
市局大门外，气氛焦灼。
张浩、王锐、李哲、方睿、孙振、周明、吴涛、陈硕、刘小天，秋盟能来的人都来了，还有眼睛红肿、一直不停看向大门的周晓芸。他们一接到赵刚用警察电话打来的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
终于，市局侧门打开，赵刚和苏婉在一名女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苏婉已经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套干净衣服，脸上处理过，但依旧苍白憔悴。她的父母立刻冲了上去，苏母一把抱住女儿，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上下检查着：“婉婉！我的婉婉！你吓死妈妈了！有没有事？啊？哪里受伤了？”
苏父，苏律师，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脸色沉凝，眼底带着血丝，他先对陪同的女警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女儿，眼中是深深的心疼和后怕，但还保持着镇定：“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目光转向赵刚，“这位同学，谢谢你，昨晚……”
“叔叔，是林秋救的苏婉，他拖住了刘宏，我们才能找到机会。” 赵刚言简意赅，随即看向大门内，眉头紧锁，“但林秋……还没出来。”
“书呆子呢？他怎么没一起出来？” 张浩急吼吼地冲过来问。
苏婉这时才猛地从母亲的怀抱中挣脱，看向父亲，泪水再次涌出，声音颤抖却急切：“爸！林秋……林秋是为了救我！他和那些人打斗，抢了刀，绑匪死了，警察说刀上有林秋的指纹……他们把他留下了！爸，你帮帮他！你救救他！他是无辜的！他是为了救我才……”
她语无伦次，抓住父亲的手臂，满脸的哀求和无助。
苏父看着女儿泪流满面、充满依赖和祈求的脸，又看向周围这些满脸焦急的少年们，眼神复杂无比。他作为律师，太清楚“涉嫌杀人”、“现场指纹”这几个字的分量。这绝不是简单的“见义勇为”能解释清楚的，林秋已经被卷入了命案，成为了嫌疑人。
“婉婉，别急，慢慢说。” 苏父扶住女儿的肩膀，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爸爸知道了，是林秋这小伙子救了你，这份情，我们记着。但现在是刑事案件，警方依法调查，我们也要依法办事。”
他抬起头，看向赵刚和张浩等人，语气郑重：“孩子们，谢谢你们。但现在情况比较复杂，林秋同学需要配合调查。你们先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在这里聚集，也不要对外多说任何关于昨晚的事情。林秋这边，我会以苏婉（受害者）父亲，以及……” 他顿了顿，“以及一名律师的身份，了解情况，为他提供必要的法律帮助，请你们相信我。”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带着律师的职业素养和为人父的责任感，既安抚了女儿，也给了秋盟众人一个交代。但“法律帮助”这几个字，也透露出了事情的严重性——林秋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澄清，而是辩护。
张浩还想说什么，被王锐和李哲拉住了。他们看着苏父沉凝的眼神，又看了看哭成泪人、依赖着父亲的苏婉，知道此刻纠缠无益。
“叔叔，那林秋就拜托您了。” 李哲代表众人，郑重地说道。
苏父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市局那庄严肃穆的大门，眼神深处，是外人难以窥见的沉重与决心。女儿平安归来，是万幸，但救命恩人却身陷囹圄，这件事，他于公于私，都必须管到底。只是，对手可能是李海龙那种人物，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警车呼啸，载着被拘留的林秋驶向看守所。市局门外，人群渐渐散去，但担忧的阴影，却笼罩在每一个与林秋相关的人心头。天光已大亮，但对于少年来说，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