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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6章 死人比活人更敢说话
    地宫的震颤不仅来自脚下,更来自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火信子的嘶嘶声像是无数毒蛇吐信,沿着惨白的骨柱蜿蜒而上,直逼穹顶。

    林渊没犹豫,反手就要去护那本还未成型的典册。

    可刚一动,七十二具悬棺旁的残影竟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死死封住了他的去路。

    没有预想中的厉鬼索命,也没有怨气冲天的嘶吼。

    那些模糊的人形只是齐刷刷地抬起手臂,指向角落里那座早已碎裂的祭坛。

    那里蜷缩着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少年,双手死命捂着耳朵,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赫赫声。

    是那个聋子,哑誓郎。

    “他在听。”

    身后传来夜凝霜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撑起身子,指尖一点,一缕极细的冰丝如游蛇般探出,轻柔地搭在少年的肩头。

    “听什么?”林渊皱眉,那少年明明是个聋子。

    “听那些没说完的誓。”夜凝霜脸色惨白,眼神却锐利,“声音断了,意念没断。那些被憋在喉咙里三十七年的话,把他的耳朵震聋了。”

    随着冰丝的触碰,少年剧烈的抽搐竟奇迹般地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呆滞的瞳孔里,此刻竟重重叠叠地映出了七十二张不同的面孔。

    哑誓郎摇晃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冲向中央的青铜鼎。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甲在那坚硬的鼎身上死命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指甲崩断,指尖渗血,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在那铜锈上留下了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当年林家族老挥刀斩断盟约时,七十二人想喊却没来得及喊出的最后四个字。

    ——宁碎不降!

    这四个字一出,地宫内原本狂乱的气流骤然凝固。

    林渊盯着那些血痕,头皮一阵发麻。

    他懂了。

    这些不是鬼,是被强行截断的“意志切片”。

    他们不肯散,是因为那口气没咽下去,那句誓没落地。

    只要誓言没说完,他们就是孤魂野鬼;誓言若成,他们便是英灵。

    “我替你们喊。”

    林渊从袖中抽出“薪火卷轴”,猛地按在鼎面上。

    那一瞬间,卷轴仿佛活了过来,无数墨字沸腾跳跃,贪婪地吞噬着鼎身上的血气与誓意。

    原本零散的篇章开始疯狂重组,一本厚重的《盟约典册》雏形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道灰扑扑的人影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长衫,手里攥着一卷空白的史书,脸上挂着某种近乎麻木的冷漠。

    影撰师,堕者。

    “写下来的历史会杀人,所以我选择了遗忘。”堕者看都没看林渊,目光落在那些躁动的残影上,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这地方本来就不该被记住。”

    “那你为何还来?”林渊盯着他手中的空白史卷。

    堕者沉默了半晌,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因为我知道,若这次没人记录,他们就连‘曾存在过’都会被抹去。变成疯子,变成叛逆,变成林家史书上的一滩墨点。”

    说罢,他手腕一抖,那卷空白史书竟自行燃烧起来,化作一场金色的墨雨,洋洋洒洒地落向那七十二具悬棺。

    棺盖上那原本整齐划一的“林渊”二字,在金雨的冲刷下迅速剥落,浮现出了一行行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活人热气的新字:

    “赵大牛,家中还有三亩地没耕,想回家。”

    “李阿妹,我不是妖孽,我是绣娘。”

    “陈九郎,那姑娘还在等我,我要娶妻。”

    没有豪言壮语,全是这些庶支子弟临死前最卑微、最真实的念头。

    “轰——!”

    地宫东南角猛地炸开一团火光。第一枚噬魂雷爆了。

    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与骨渣横扫而来。

    林渊下意识地要张开护盾,却见离爆炸点最近的三道残影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像飞蛾扑火般迎了上去。

    他们在火光中身形崩散,却在最后一刻,借着那股冲力齐声高呼:

    “我不是疯子!我是人!”

    这一声怒吼,震得林渊心脏剧烈收缩。

    他猛地撕开左臂衣袖,露出那个能“自命名”的符印。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这个系统的真正含义——它不是让他一个人变强,而是让他背负起所有被剥夺名字之人的重量。

    林渊咬破手指,以血为引,在那本悬浮的《盟约典册》首页狠狠写下一行字:

    “从此以后,葬主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字成刹那,整座地宫发出低沉的嗡鸣。

    七十二道残影无论身处何处,竟同时朝着林渊的方向单膝跪地,声音汇聚成雷:

    “吾等共主,名在人心!”

    典册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屏障,硬生生将漫天雷火阻隔在外。

    “咚。”

    一声闷响,地宫上方的土层破开,一道身影带着满身尘土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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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人手持朱砂笔,腰悬斩诏令,正是斩诏郎。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跪拜的残影,看着那本用血与誓言凝成的典册,原本举起的朱砂笔僵在了半空。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密封的密信,那是观命台旧部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上面只有八个字:“虚冢逆神,万民当焚。”

    斩诏郎盯着那燃烧的典册,突然冷笑了一声:“万民?写这信的人,哪怕问过这七十二个人一句吗?”

    他反手将朱砂笔狠狠插进脚下的泥土里,转身面向地宫出口,声音朗朗:“今日我斩诏郎,不再守那狗屁神谕,只守一句真话。”

    远处甬道口,传来几声嘶哑的乌鸦啼鸣。

    一只浑身漆黑的细犬衔着一支短短的旧炭笔,从烟尘中窜出。

    它跑到林渊脚边,放下炭笔,仰天长啸。

    是光蚀犬。

    那支炭笔普通得就像是从哪个灶坑里捡来的,却被磨得极为光滑。

    林渊捡起炭笔,望向那只通人性的黑狗,低声道:“看来,该回去了。”

    《盟约典册》在风中翻动,最后一页悄然浮现出一行像是由烟熏火燎而成的新字:

    “下一个名字,由你不敢写的那个开始。”

    火光摇曳,危机并未解除。

    地宫深处的阴影里,噬魂雷的引线已经不知不觉燃到了第六道。

    一阵有节奏的笃笃声,夹杂在雷火的噼啪声中,正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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