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撞钟的余韵其实并未传出多远,就被那绵绵不绝的梅雨给压回了地底。
雨下了七天。
这七天里,风雷谷的雷停了,议事殿的门塌了,整个宗门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成了一团湿哒哒的棉花。
平日里那些走路带风、张口闭口就是“铁律如山”的长老们,这会儿一个都没露面。
林歇躺在晒谷场最高的那个草垛顶上,脸上盖着一本翻烂了的《腌菜通鉴》。
他没睡,或者说,没完全睡死。
身下的草垛泛着潮气,混着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酸味,熏得人脑仁发涨。
趴在他胸口的小黄似乎也做了噩梦,四只爪子不安分地刨动着,把林歇的道袍抓出了几道丝。
“别刨了,老头子们那是‘回腌’了。”林歇闭着眼,伸手按住小黄的脑袋,嘟囔了一句。
这词是他刚发明的。
那帮长老体内的律印虽碎,但那股子在那口陈年老缸里浸泡了百年的“律味”还在。
如今心口刚长出点儿嫩生生的梦芽,新芽要破土,旧土要板结,这一冲一撞,就像是陈年酸菜没密封好,起了白沫。
人就这么昏死过去了。
这不是病,是身体在跟那个把持了自己一百年的“假我”打架。
“咕噜。”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泡破裂声钻进林歇的耳朵。
他掀开脸上的书,半眯着眼坐起身。
只见晒谷场边缘那几百口刚被搬出来的腌菜坛子,此刻竟像是约好了一般,整齐划一地冒起了泡。
那不是普通的沼气泡,每一个气泡炸裂,都会吐出一缕淡粉色的烟霞。
烟霞在半空中不散,反而晃晃悠悠地聚拢,凝成了一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彩虹色的透明泡泡。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私梦。
“行吧,既然都憋不住了,那就帮你们透透气。”
林歇打了个哈欠,指尖在眉心的淡金梦胎上轻轻一点。
嗡——
这一指像是敲在了水面上。
漫天飞舞的微小梦泡瞬间受到了牵引,汇聚成七股斑斓的溪流,顺着雨丝,无声无息地飘向了宗门深处那七间紧闭的精舍。
林歇的意识顺着那股梦流飘了出去。
作为梦胎的持有者,他此刻就像是个坐在戏台下的看客,虽然不能上台改词儿,但这戏文里的酸甜苦辣,他尝得比谁都真切。
第一股梦流,钻进了大长老裴元朗的窗棂。
林歇的“视线”随着气泡穿透了裴元朗那层层设防的识海。
那里没有庄严肃穆的律法堂,只有漫天大雪。
一个穿着破棉袄、挂着鼻涕虫的小屁孩正瑟瑟发抖地站在破庙门口。
那是幼年的裴元朗。
风雪里,一个面容模糊的妇人正费力地扒开积雪,从地窖里刨出最后一坛子冻得硬邦邦的雪里蕻。
妇人的手全是冻疮,裂口里渗着血丝,蹭在坛子边沿,红得刺眼。
她把坛子塞进小裴元朗的怀里,那坛子冰得像块铁,却又是这世上唯一的口粮。
“元朗啊,记着。”
妇人的声音很轻,被风雪扯得断断续续,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歇的感官里。
“别信那帮道士说的什么天道酬勤、众生皆苦……娘没读过书,只知道这菜腌透了能过冬。娘腌这梦,不图你成仙作祖,就为了你能吃口饱饭,睡个好觉。”
画面里的裴元朗死死抱着那坛雪里蕻,眼泪掉进坛子里,瞬间结成了冰珠。
现实中,精舍床榻上的裴元朗猛地睁开了眼。
他大口喘息着,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
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没褪去,一股浓烈得让人想哭的酸香却先一步钻进了鼻腔。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那绣着繁复云纹、象征着无上威严的玉枕边,不知何时,竟真真切切地躺着一小撮湿漉漉、皱巴巴的腌雪里蕻叶子。
叶片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水,酸涩,冷冽,却透着一股子让他魂牵梦绕的烟火气。
“娘……”
裴元朗颤抖着手指拈起那片菜叶,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大长老的威严、律法的森冷,全都在这股子又咸又酸的味道里崩塌了。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眼角那两行浑浊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滚落,打湿了那片还没吃完的菜叶。
林歇收回了投向那边的感知,咂了咂嘴,觉得嘴里也泛起一股淡淡的咸味。
“这哪里是腌菜,分明是腌心啊。”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废弃的律庭废墟上,并没有梦泡飘进去,因为那里跪坐着的人压根就没睡。
玄冥子像尊铁塔般立在瓦砾间,膝盖下的石板已经被压成了齑粉。
林歇注意到,这老小子的靴底正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那双特制的“归途靴”,靴底嵌着能感知地脉律动的金网,此刻正像树根一样,死死扎进地砖的缝隙里。
玄冥子没有做梦,他是在这片废墟里“读”梦。
每一块碎裂的青砖,都浸透了过往百年的律傀记忆。
那些被律法抹去的人,那些连名字都不配留下的“残渣”,此刻正顺着玄冥子靴底的金网,一点点爬上他的脊背。
林歇隔得远,看不清玄冥子脸上的表情,但那股从废墟里腾起的悲凉与愤怒,却让他胸口的小黄不安地呜咽了一声。
透过梦胎的共鸣,林歇眼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几行模糊的字迹在玄冥子身前的碎砖上浮现。
那是一个个孩童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王小二,罪名:梦见红烧肉,乱了辟谷律。”
“赵丫头,罪名:梦见爹娘,动了凡尘心。”
而在最角落的一块断砖上,赫然刻着三个让林歇瞳孔骤缩的字——
“林小眠”。
林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名字……和他那从未见过面的师尊,那个传说中创立了“睡梦禅”的林大忽悠,只有一字之差。
还没等他细想,一股更加剧烈的波动从后山寒潭的方向传来,直接切断了他的思绪。
那不是温和的梦泡,那是一股子带着血腥气的生机。
“坏了,云老头那边要炸。”
林歇顾不上多想,把怀里的小黄往肩膀上一甩,脚尖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般从草垛上滑翔而下,直奔后山而去。
云崖子是守着归梦石的人,他的梦,连着宗门的根。
刚冲到寒潭边,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
只见平日里那潭死水此刻正沸腾翻滚,云崖子披头散发地站在潭边,那根从不离手的桃木拐杖被扔在一旁,双手死死抓着潭边湿滑的苔藓。
他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林歇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
透过弥漫的水雾,他看见寒潭中央那块巨大的归梦石基座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圈惨白色的藤蔓。
那藤蔓不像植物,倒像是一截截指骨拼凑而成的。
它们死死勒进石头里,而在藤蔓的最顶端,一株嫩绿得近乎妖异的腌菜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转瞬间,那菜芽已长至云崖子腰间。
在那几片舒展的翠绿叶片掩映下,一颗青涩的果子正静静地垂挂着。
果子的皮薄如蝉翼,半透明的果肉里流淌着光晕,形状……像极了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云崖子像是着了魔,踉踉跄跄地伸出手,枯瘦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枚泪形果实。
“崖儿……吃吧,吃了就不苦了。”
一声若有若无的呢喃从潭底传来,也不知是林歇的幻听,还是云崖子心底的回响。
林歇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可就在云崖子的指尖触碰到果皮的那一刹那,那枚看似脆弱的果实内部,竟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