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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章 老修士的梦里没律条,只有粥香
    天光破晓,旧宗门废墟中唯一留宿的外乡人,陈九,被一声低沉的、如同骨骼摩擦的声响惊醒。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己的喉咙。

    二十年了,自从舌头被烙、双目被剜,他第一次在睡梦中发出了近乎鼾声的响动。

    他摸索着坐起身,四周一片死寂,昨日的热闹仿佛一场大梦。

    空气中弥漫着沙土、晨露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米粥的香气。

    他是一个瞎子,也是一个哑巴,世界对他而言,是气味、是温度、是触感与声音的拼图。

    他循着那股最令他心安的粥香,蹒跚着走向广场中央。

    很快,他粗糙的指尖触到了一块悬挂着的厚实木牌。

    他顺着木牌的边缘缓缓摩挲,牌面粗糙,带着木头天然的纹理,和几道深刻的、似乎是钉子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指继续向下,触到了三个大字。

    第一个字,笔画随意,转折处带着一种慵懒的圆润。

    第二个字,结构松散,仿佛随时会瘫倒。

    当他的指尖划过第三个字——那个“躺”字时,陈九浑身猛地一震。

    不是因为字形。

    而是他的指尖,竟从那冰冷的木头上,感受到了一股微弱的温热,一股混杂着米粒与柴火气息的暖意,精准地钻入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

    这股味道……这股温度……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刚入内门的年轻修士,因在刑堂值守时打了个盹,被裴元朗亲自宣判。

    在被拖入那间暗无天日的刑房前,一位相熟的伙房杂役偷偷塞给他一碗温热的米粥。

    那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光明,最后一次尝到味道。

    那碗粥的温度,与此刻指尖的触感,分毫不差。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二十年的麻木,陈九枯瘦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饿了?”

    一个慈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伴随着一盏灯火靠近的暖意。

    忘忧婆婆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将一碗尚有余温的隔夜粥递到了他面前。

    粥的香气更加浓郁了。

    陈九迟疑地伸出双手,接过那只粗陶碗。

    他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碗沿的豁口,和粥面上似乎漂浮着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他低头,试探性地啜饮了一口。

    粥一入喉,一股奇异的暖流并非涌向胃袋,而是逆行而上,直冲天灵。

    他那片黑暗了二十年的世界里,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模糊的光影。

    那不是现实的景象。

    他“看”到自己正坐在一口烧得正旺的灶台边,手里捧着同样的陶碗。

    而碗中倒映的,并非他自己苍老的面容,而是无数张沉睡的、安详的陌生人脸庞,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呼吸汇成一片金色的潮汐,在碗中缓缓起伏。

    这是……他昨夜的梦?

    不等他从这震撼中回过神,两道新的气息靠近了。

    一人的气息如西疆戈壁上的岩石,沉稳而坚韧;另一人则像南荒雨林中的清泉,温柔而坚定。

    “婆婆。”是小石和阿荞到了。

    他们刚从西疆归来,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

    阿荞看到陈九捧着碗发呆的模样,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取出安眠符施法,而是走到陈九面前,轻声说:“老人家,你若信我,用手指蘸些粥,在自己掌心写两个字——‘想睡’。”

    陈九不明所以,但他能感到对方话语中的善意。

    他颤巍巍地伸出食指,在碗里蘸了一下。

    那粥水里的金色光点仿佛有生命般,主动依附在他的指尖。

    他在自己布满老茧的左手掌心,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了那两个他早已遗忘如何书写的字。

    字成的刹那,异变陡生!

    他掌心那由粥水写成的字迹,竟绽放出刺目的金光。

    一朵金色的花苞从他皮肉之下破土而出,迅速生长、绽放。

    那花瓣薄如蝉翼,竟像一对眼睑般,随着他的心意缓缓开合。

    当花瓣“睁开”时,一个全新的世界向他展露。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这朵掌心之花!

    他“看”到身前慈和的忘忧婆婆,她的梦息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火;他“看”到不远处,旧宗门废墟的屋顶上,裴元朗正盘膝打坐,他的鼾声沉重而规律,在陈九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片起伏的金色麦浪;而在另一侧的阴影里,柳如镜的呼吸轻柔绵长,如春日里无声飘落的细雨丝。

    这……便是他们的梦吗?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小石哥!”青羽童子稳稳落在地上,他光洁的翎羽上,竟沾着几粒来自西疆的金色沙粒,“西疆那边的金花田,所有下种的锅,都在夜里生出了根须,牢牢扎进了地脉!”

    小石闻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骨质的呼噜哨,含入口中,轻轻吹响。

    那哨音低沉而绵长,不似乐曲,更像是某个巨人沉睡时发出的悠远鼾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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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哨音入耳,陈九浑身一颤,他掌心的金花光芒大盛,那方刚刚“看见”的梦境世界瞬间被拉远、扩大。

    他梦中那口灶台骤然变得无比明亮,碗中的倒影不再局限于废墟一角,而是飞速扩展,越过山川河流,直至展现出一片广袤的、星空下的金色沙田。

    他“见”到了!

    他“见”到那个叫豆娃的小家伙正在沙丘上撒欢打滚,每一次翻滚都带起一片金色的鼾声涟漪;他“见”到沉默如山的石傀子,肩上扛着那块无字巨碑,正一步步丈量着大地;他甚至“见”到一口巨大的铁锅锅底,一个懒洋洋的虚影正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那张脸,正是他曾在无数传说中听过的——林歇。

    原来,他们都在。原来,他也在。

    当夜,月华如水。

    陈九独自一人坐在“随便躺”的木牌下,没有睡。

    他将那碗早已冰凉的粥放在地上,以指为笔,以粥为墨,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写下了他失明失声二十年来的第一句话。

    “梦里有光。”

    字迹歪歪扭扭,粥水在干燥的地面上迅速渗开。

    然而,未等字迹干涸,一朵朵灿烂的金花竟顺着笔画的轨迹破土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熠熠生辉。

    每一朵花的花心,都齐齐朝向了遥远的、归梦潭所在的方向。

    远处,旧宗门的最高一处屋顶上,裴元朗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他紧握着那枚由律心印碎片熔铸成的铜锤,手心忽然一阵滚烫。

    他摊开手掌,只见那铜锤粗糙的表面,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映出了一幅尘封的画面——二十年前的刑堂前,一个年轻的、倔强的背影正被两名执法弟子拖拽着,走向无尽的黑暗。

    那正是年轻时的陈九。

    裴元朗的呼吸一滞。

    就在他以为这折磨人的幻象会重演那残酷一幕时,画面中的那个背影,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张本该充满怨毒与痛苦的脸,此刻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画面外的裴元朗,对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咔。”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裴元朗手中的铜锤,锤头与锤柄的连接处,裂开了一道新的、细微的缝隙。

    他猛地攥紧拳头,掌心传来的灼痛感,远不及内心那被瞬间点燃的惊涛骇浪。

    良久,他站起身,目光穿过沉沉的夜色,死死盯住了刑堂遗址最深处那片残垣断壁。

    那里,曾是他亲口宣判、言出法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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