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树遮天,林海婆娑,微凉的山风卷着草木独有的清甜,掠过整座兽人部落。
方才剑拔弩张的包围早已消散,部落的兽人族人四散开来,各司其职,却都忍不住偷偷侧目,打量着殷长安一行人。
对于一年见不到几次外人的部落来说,外来者绝对是一年难遇的新鲜事物,还是如此奇怪穿着的外来者,堪比枯燥日常里空降的大瓜,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心生好奇。
带头女主握着古朴厚重的木质权杖,缓步带着众人走入部落核心的巨型空心古树中。
树干内部宽敞通透,被族人打磨得平整干净,没有任何粗糙的碎石枯枝,冬暖夏凉,是她常年居住、主持祭祀的专属居所。
待几人落座,她才缓缓开口,娓娓道来自己横跨两界的离奇过往。
这片世界名唤幻乡,出自女娲娘娘之手,和蓝星是实打实的同源故土。
整片天地栖息的的生灵种族繁多,但智商最高的的无外乎只有兽人。
可以说兽人就如同蓝星的人类一般 站在食物链顶端,会文字计数创造工具发展文明。
这片天地千万年来安稳繁衍,从无域外纷争。
唯有她来临那时,幻乡第一次被打破平静,从其他世界手中将她抢了过来。
她,本该是七五年云省一个普通到尘埃里的乡下姑娘。
本名王盼娣。
单单三个字,就写尽了她前二十年的人生宿命。
在那个思想陈旧的年代,重男轻女是刻在乡土骨子里的常态。
女孩生来不算家人,只是家里用来铺垫弟弟人生、换取彩礼的工具。
出生盼弟、长大让弟、成家扶弟,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从来没有为自己过半分。
当年出事的那天平淡得不能再平淡。
盛夏午后,蝉鸣聒噪,年仅十九岁的王盼娣蹲在村口的小河边,搓洗着一家人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河水冰凉浸湿手腕,她弯腰闭眼揉搓布料,不过是转瞬之间,空间骤然扭曲翻转。
没有异象滔天,没有鬼怪作祟,甚至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一闭一睁,家乡的小桥流水、青瓦村落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原始古林,参天古树直冲云霄,遍地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奇异生灵。
后来她觉醒后才从幻乡天道那里得知真相。
她并非意外穿越,而是被一个贫瘠破败的小世界锁定。
那方小世界资源枯竭、濒临崩塌,常年靠掠夺其他位面的普通生灵,抽取本源续命。
彼时对方与蛰伏在蓝星上的一个可怕存在勾结,选中了资质绝佳的世界种子,也就是当时的她。
它们打算直接把她拖拽出蓝星屏障,当作世界存续的“耗材”。
那小世界胆子极大,可它千算万算都没料到,一直和它井水不犯河水的邻居,是蓝星创世神的孩子,一个平时一声不响实则却渴望着回归蓝星的狂热粉丝。
幻乡天道护短到了极致。
同为女娲创世的同源世界,幻乡天道天生对蓝星子民自带庇护buff。
感知到同源的孩子被恶意的肆意掳掠,幻乡天道第一次震怒,当场撕裂时空壁垒,精准半路截胡,硬生生将即将被带到那个小世界的王盼娣留了下来。
光是救人还不够,幻乡天道主打一个“有仇当场报”,直接找上门,把那方投机取巧的小世界按在时空夹缝里狠狠碾压,揍得对方位面壁垒碎裂大半,彻底打废,再也不敢窥探蓝星分毫,堪称位面界的惩恶扬善天花板。
孤身流落异世的王盼娣,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她站在陌生蛮荒的古林之中,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穿着一身破旧布衣,和高大强悍的兽人天地格格不入,整个人惶恐无助,几乎濒临崩溃。
万幸当时部落首领外出狩猎,撞见了这个瘦弱渺小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异乡少女。
彼时的部落首领心善心软,见她孤身漂泊、无依无靠,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带回兽人部落,给了她一口吃食,一方容身之地,也彻底改写了她的一生。
初入部落的那段日子,堪称王盼娣的三观重塑大型现场。
她从小到大被灌输了十几年的理念,在这里被彻底推翻,颠覆得彻彻底底。
在她的故乡,女性是依附品、是附属,是可以随意牺牲、退让的存在。可在幻乡,规则直白又硬核。
雌性兽人是整个部落的绝对核心,是族群延续的根基。
整片天地的兽人血脉、部落的存续发展、族群的繁衍生息,全部依托雌性而生。
没有雌性,再强悍的战力、再多的物资,最终只会落得族群灭绝的下场。
反观部落雄性兽人,定位格外清晰:纯粹的劳动力与资源。
他们体魄强悍,虽然不如雌性,但也可以劳作,可以算做劳动力,参与生产建设等。
但雄性终究无法孕育血脉,无法延续族群。
在这里,雄性没有与生俱来的归属权,更没有高人一等的特权。
能不能安稳留在部落活下去,全看有没有雌性兽人愿意收留。
每年幻乡固定开启交易季,部落会统一核查族人归属。
所有没有雌性认领、孤身游离的雄性兽人,都会被挑选交易置换,用来换取粮种、矿石、稀缺物资,盘活部落发展。
刚知晓这套规则时,王盼娣足足懵了好几年。
多年的思想惯性根深蒂固,她习惯性卑微、习惯性退让、习惯性觉得女性本该依附他人。
看着部落里雌性兽人自信坦荡、手握选择权,雄性兽人勤恳劳作,争相争取被收留的资格,她一度觉得这个世界离谱得像是一场颠倒的幻梦。
好在收留她的首领极其通透温柔,从不会强迫她接纳规则,只是日复一日教导她生存之道,告诉她众生本无高低,性别从不是桎梏,每个人的价值,从来都不需要依附他人定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温柔的包容、全新的规则、平等的天地,一点点打碎了她刻在骨血里的自卑与怯懦。
她不再习惯性讨好别人,不再事事退让迁就,终于第一次开始正视自己,接纳自己。
也就是在她彻底挣脱旧日枷锁、与自己和解的那一刻,属于蓝星的力量与幻乡的力量相融,在她体内悄然觉醒。
幻乡千万年来的兽人化形规则极其固定,几乎没有变数。
族人要么彻底蜕变为完整野兽形态,要么只长出兽耳、鳞片、短尾这类浅显的异兽特征,保留完整人形。
半人半兽的形态,只存在于部落代代相传的兽神传说中,是上古至高神明的专属形态。
所有人都以为传说只是传说,直到王盼娣化形的那一天。
那日晚霞浸染整片古林,漫天霞光涌入空心古树。
霞光缠绕周身的瞬间,她的身躯骤然蜕变。
上半身依旧是温润挺拔的人形,眉眼沉静,风骨斐然,褪去了年少的怯懦卑微,沉淀出岁月的沉稳。
而下半身灵光翻涌,冰凉细腻的墨色蛇鳞层层覆盖,一条修长凌厉的蛇尾舒展摆动,覆着淡淡的神性微光。
半人半兽,人神共生。
整个部落瞬间哗然,全员震惊,相当于平平无奇的外来孤女,直接解锁了全服唯一隐藏神级形态,放在千万年的部落历史里,都是独一份的特例。
也是这一刻,沉睡在她血脉里的世界羁绊彻底苏醒。
无形的天道意识落在她的神魂之上,温和厚重的力量涌入识海,她彻底洞悉了所有隐秘。
幻乡,是女娲娘娘创造的世界。
自那之后,她不再是部落首领随手捡来的异乡孤儿。
她凭一己之力,成为幻乡唯一的兽神传承者,接任部落祭司,执掌祭祀大典,庇佑整座部落繁衍生息,护着一方兽人安稳度日。
曾经那个需要别人施舍一口饭、一方地的小姑娘,彻底站在了这片天地的顶端。
听完她漫长又跌宕的过往,古树之内一片安静。
几人眼底藏着细碎的唏嘘。
周琼云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惋惜她坎坷的前半生,还是该庆幸她能在幻乡逆风翻盘、重活一次。
殷长安眸光温和,望着眼前脱胎换骨的女人,语气平静且尊重:“我们隶属蓝星华国归引司,我们的职责,是接所有流落域外的蓝星子民归家。你的故土在蓝星,我们可以带你回去。”
这句话是归引司不变的准则,游子当归,故土永存。
可话音落下,王磐帝却轻轻垂了眼,指尖摩挲着权杖古朴的纹路,没有立刻应答。
她沉默的时间不算长,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察觉出她的犹豫。
黄芪耷拉着小翅膀,歪着脑袋看着她,毛茸茸的身子透着几分疑惑。
在她的认知里,回家是天大的好事,没人会拒绝重回故土。
朝月也微微侧目,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殷长安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候。
良久,王盼娣抬眸,眼底没有纠结痛苦,只剩通透彻骨的释然,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我在蓝星,叫王盼娣。”
盼娣,盼弟。
这个伴随她十九年的名字,从出生起就标注好了她的命运。
她是家里的附属、是铺垫、是工具,一辈子都在期盼家人的偏爱,期盼微不足道的温暖,期盼自己能有一丝存在的意义。
那个名字里,从来没有她自己。
她短暂的蓝星人生,没有尊严,没有选择权,没有自我,只有无穷无尽的退让、付出与迁就。
“但在这里,我叫王磐帝。”
磐石之磐,立身山海,稳如万古;天地之帝,自持风骨,自成君王。
一字之差,割裂两段人生,隔绝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王磐帝抬眼望向窗外,透过层层叠叠的古树枝叶,看向下方安居乐业的兽人族人。
那些族人或狩猎、或劳作、或嬉闹,整片土地烟火安稳,生机盎然。
“蓝星是我的出生地,却不是我的归宿。”她嗓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过去的王盼娣,早就困死在了那年夏天的小河边。是幻乡捡了她,救了她,重塑了她。”
“我若是跟着你们回去,回去的只是一具带着旧名字、满身枷锁的躯壳。真正活下来、活通透的我,早就扎根在这里了。”
她是这片土地的祭司,是万千兽人族人的靠山,是幻乡天道认可的兽神继承者。
在这里,她不必期盼任何人,不必迁就任何人,更不必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在这里,她本身,就是天地,就是山海,就是众生期盼。
她的手中握着的是权力,是话语权,是规则,是信仰………
她早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听从他人的小姑娘了。
所以,她………不愿离开!